观点

GRAIL两年10倍:滴血验癌的祛魅与拐点

文 | 氨基观察

起起伏伏十余年,肿瘤早筛终于要迎来一个监管里程碑时刻。

9月23日,美国FDA分子与临床遗传学专家委员会就GRAIL公司的Galleri多癌种早期检测(MCED)试剂盒召开听证并投票:安全性10:0、有效性6:4、获益-风险7:2(1票弃权),三项关键投票均站在了GRAIL一边。

尽管FDA的最终上市审批仍需几个月的时间,但资本市场已用真金白银提前投票——自FDA披露专家会材料后,GRAIL股价单日跳涨超34%,而后一路上扬,创下了新高。

从当初 Theranos “滴血验癌” 的世纪骗局击碎公众信任,到 GRAIL 从一级市场宠儿到被收购、被迫剥离的资本过山车,再到大规模临床数据争议引发的全行业祛魅,整个赛道从狂热的高峰跌落至冰冷的谷底。

眼下,一滴血验癌的故事,在曾经的概念狂欢与信任崩塌间,终于走完了一个完整的产业周期洗礼:从神话、到幻灭、再到被科学重新称量。

目前,GRAIL最新市值达57亿美元,相比2024年分拆上市之初5.3亿美元的市值,翻了10倍。

那么,经历祛魅与拐点之后,肿瘤早筛到底会走向何方?

从神话狂欢到祛魅谷底

多癌早筛行业的起点,始终绕不开Theranos留下的信任遗产。

以“女版乔布斯”自称的伊丽莎白·霍姆斯用“一管血验癌”的故事,把Theranos这家靠谎言支撑的公司推上约90亿美元估值,将液体活检推上资本神坛,也为整个领域埋下了一颗雷。

2018 年骗局彻底崩塌,2022年伊丽莎白·霍姆斯锒铛入狱,公众与资本对 “滴血验癌””的信任跌至谷底,任何血液早筛技术都先被天然打上“伪科学”标签。行业的第一个周期,以神话的诞生与破灭开场。

几乎与Theranos的盛极而衰同步,真正的技术探索者已经上路。2016 年,测序巨头Illumina孵化成立GRAIL——名字本身就昭示着野心:寻找癌症早筛的 “圣杯”。

A轮便有盖茨、贝索斯、Alphabet旗下GV入局;2017年B轮更狂揽约10亿美元,ARCH领投,强生、默克、腾讯等豪华阵容站台。这是一级市场最疯狂的吸金时刻——一个尚无获批产品的概念,估值被推上了天。

资本为何对“滴血验癌”的叙事如此疯狂?答案藏在“健康人”三个字里。与创新药服务于已病患者不同,肿瘤早筛面对的是数十亿无症状人群的“体检级”需求,市场天花板超乎想象。

也正因此,这个赛道既容易讲出性感故事,也容易在“故事”与“证据”之间摔得最狠。Theranos与GRAIL的冰火,根源都在此。

行业的起伏远比想象中剧烈。2020年,Illumina宣布以80亿美元收购GRAIL,试图打通测序上游与早筛下游的全产业链。这笔交易随即引发欧美反垄断机构的联手阻击:欧盟认为收购会扼杀MCED领域的竞争,在2022年正式禁止交易,并对违规完成收购的Illumina处以4.32亿欧元的罚款。

历经三年法律拉锯,Illumina在2024年6月正式剥离GRAIL,后者独立登陆纳斯达克,上市首日,市值仅5.3亿美元,不足当初的1/10。

显然,这场收购闹剧不仅消耗了双方巨大的资源,也让市场开始冷静。估值的崩塌核心在于,当时监管风险未定、极高的现金消耗率,以及市场对液体活检/MCED商业化前景的怀疑。

更硬的考验在临床。2026年ASCO年会上,万众瞩目的NHS-Galleri试验公布完整结果,这项纳入14.2万人的全球最大MCED随机对照试验,未能达到其主要终点——III期、IV期癌症总数量的统计学显著下降。

消息一出,GRAIL股价单日暴跌51%,市场情绪更是跌落谷底。

十余年间,多癌早筛走完了“概念萌芽—狂热泡沫—信任崩塌— 祛魅回归”的完整周期。而恰恰是在这种祛魅后的冷静中,行业终于真正走到了监管认可的门槛前。

在不完美中权衡认可

这一次,FDA专家委员会的三轮投票,反映出监管对MCED技术的核心权衡。安全性10:0全票通过,有效性6:4险胜,获益风险比7:2通过。

显然,这三组数字背后,是 专家们在“技术不完美”与“临床需求”之间的艰难平衡。

从FDA发布的审评简报与公开听证意见来看,专家的核心争议集中在三点。

第一是早期检测的敏感性不足。PATHFINDER 2研究数据显示,在12个月随访窗口内,Galleri对所有癌症的事件敏感性约35%;分期拆解后,I期癌症敏感性仅21%,II期约25%。不同癌种间性能分化大,对于几乎不释放ctDNA的皮肤基底细胞癌,其检出敏感性不足2%。反对意见认为,大部分早期癌症仍会漏诊,将其定义为“早期检测工具”名不副实。

为此,GRAIL承诺在标签中明确标注“阴性结果不能排除癌症存在”,同时强调阳性结果必须经过标准临床诊断程序确认,绝不单凭血液检测直接下诊断。

第二是假阳性带来的风险。Public Citizen等公共利益机构在听证中提出,即使假阳性率很低,放大到千万级人群筛查时,仍会产生大量健康人群的不必要检查,包括CT、PET-CT甚至有创活检,不仅带来医疗资源浪费,还会造成受试者的长期焦虑与辐射暴露。

第三是临床效用证据的不充分。NHS试验未达到III/IV期癌症减少的主要终点,更没有全因死亡率或癌症死亡率的获益数据。批评者指出,没有死亡率数据就无法证明筛查能真正延长生命,批准上市缺乏足够的临床依据。

面对质疑,GRAIL的回应与多数专家的支持逻辑,本质是公共卫生视角下的务实权衡。

GRAIL的回应始终围绕一条主线,Galleri 是迄今唯一同时拥有大型前瞻性干预注册研究(PATHFINDER 2,首阶段分析队列约2.5万人)与大规模干预性随机对照试验(NHS-Galleri,干预组逾7万人)支撑的 MCED 产品。其特异性达99.6%,叠加常规标准筛查后可多检出4至7倍癌症;新检出的癌症中,约四到五成处于早中期。

99.6%的特异性对应0.4%的假阳性率,意味着每1万例筛查大约出现40例假阳性。对于面向健康人群的普筛技术,假阳性对医疗体系的冲击远大于假阴性。

另外,Galleri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覆盖所有癌症,而在于检出那些目前缺乏筛查手段、占癌症死亡总数三分之二的12类高致死癌种,如胰腺癌、卵巢癌、肝癌、食管癌等。

而在于捕捉当前缺少常规筛查手段、约占癌症死亡总数三分之二的12类高致死癌种,例如胰腺癌、卵巢癌、肝癌、食管癌等。NHS-Galleri 试验数据显示,在第三轮年度筛查(事件筛查轮次)中,这12类预设高致死癌的IV期确诊病例相对减少26%,该结果为预先设定的次要终点。

需要注意,该试验并未达成预设主要终点(III 期 + IV期合并晚期癌的统计学显著下降),同时试验仅证实分期下移,尚未证实癌症死亡率下降,存在领先时间偏倚干扰。这一趋势意味着,一部分原本等到出现症状才确诊、一经发现已是IV期、根治机会渺茫的肿瘤,有机会提前被检出。

至于死亡率数据,由于MCED是全新的技术品类,如果要等到十年后的死亡率数据再批准,期间会有大量患者错失早诊机会。基于此,多数专家认可Galleri 先基于现有数据批准上市,同时要求企业开展上市后研究继续验证长期获益,是更符合患者利益的选择。

说到底,这并非专家对“完美技术”的背书,而是对“有价值的不完美技术”的认可。尽管专家委员会提供的是非约束性建议,但FDA通常会遵循这些建议,华尔街分析师也对Galleri获得批准持乐观态度。

这意味着,在未来几个月内,GRAIL有可能会拿下一张历史性的FDA批件。

“圣杯”仍远,路已转正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支付端的同步转向。

2026年2月,美国国会通过新法,计划为MCED测试单独设立Medicare覆盖受益类别,CMS将通过国家覆盖决定(NCD)流程落地,最早2029年起分阶段覆盖、先从50至65岁人群开始;2031年1月1日之前,MCED的支付金额将等同于现行多靶点粪便DNA筛查测试(即Cologuard)的支付金额,目前Medicare对此类检测的报销标准约509美元。

目前Galleri的自费价格折后约799美元,如果2029年纳入Medicare后,价格将强制对标Cologuard下降至509美元。尽管单价大幅下降,但以价换量的商业逻辑依旧诱人。

此前GRAIL曾在招股书中对支付方进行过明确测算,医保是最主要的推动方,对应的人群为2700万人;其次是商保,对应的人群为2400万人。而真正由医生推动的个人付费群体,仅100万人左右。

如果基于全面覆盖的商保和医保, Galleri 的商业前景颇为可期。但拿到FDA的PMA批文之后,GRAIL还必须证明“花钱做早筛能帮保险公司省下晚期抗癌药的钱”。

无论如何,监管与支付两个闸门同时松动,让这场投票从“科学认可”升级为“商业拐点”。GRAIL久违的暴涨,由此而来,其最新市值达57亿美元,两年多时间翻了10倍,正在逼近当初其被收购的估值高点。

有意思的是,在此前二季度业绩电话会上,GRAIL管理层曾向投资者表示:这次专家委员会“只关 Galleri,不关于整个MCED领域”,但同时也承认,该决定将“为后续 MCED 建立审批标准”。

这不难理解。

GRAIL深知自己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付出了何等代价——数亿美元的研发投入、数万名受试者的长周期研究。

作为目前唯一拥有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数据、提交PMA申请的企业,GRAIL强调Galleri的独特性,本质是强调FDA专家认可的是Galleri的证据质量,不是所有多癌早筛产品都能同等待遇。这也是其希望用监管门槛巩固自身的先发优势,加速行业分化。

与此同时,一旦FDA依据这套标准给Galleri发放批件,作为全球首个闯关的产品,Galleri的证据体系、性能指标、风险控制框架,必然会成为后续所有同类产品的参照基线。

从这个角度出发,GRAIL用十年时间、数亿美元投入、上百万人的临床研究,为整个行业蹚出了一条监管路径,也定下了实实在在的准入门槛。

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中国市场。国内泛癌早筛行业同样经历过泡沫乱象:早年“滴血验癌”虚假宣传泛滥、无数据产品收割市场、资本盲目追捧,随后遭遇舆论质疑、监管整治、行业祛魅,陷入阶段性低谷。

GRAIL在 FDA专家委员会上的这场险胜,为整个陷入商业化反思的肿瘤早筛行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为国内市场提供了清晰的发展路线。

泛癌早筛,正从祛魅走向重估。谁能告别“讲故事、卖体检”的上半场,进入拼医保准入的硬核下半场,比的不是概念,而是真实的临床价值。

“圣杯”依然遥远,现在的技术并不完美,但至少终于走上了正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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