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Uber与美团的代理人战争

文 I下海fallsea,撰文I胡不知

2026年7月的沙特利雅得,午后气温逼近45度。在国王大道红绿灯路口,一幅极具隐喻意味的现代商业浮世绘正在上演:

左边,是穿着亮黄色防晒服、头盔上印着"Keeta"标志的美团骑手,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精确到秒的倒计时;右边,是穿着绿色制服的talabat骑手,正烦躁地抹去额头的汗水。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Uber网约车正试图在拥堵的车流中强行加塞。

黄、绿、黑,三种颜色在沙漠腹地的热浪中扭曲、交织。这不仅是利雅得街头的日常,更是当下全球互联网最残酷的绞肉机切面。

几天前(7月16日),一则重磅消息引爆了全球资本市场:Uber宣布以每股41.5欧元的现金、总计148亿美元的天价,强行吞下德国外卖巨头Delivery Hero(以下简称DH)。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在CNBC上弹冠相庆,赞美这是一幅横跨99个国家、2360亿美元GMV的宏伟版图,是Uber抵御北美死敌DoorDash的终极堡垒。但如果你把视线从曼哈顿的空调房移到中东的沙漠、港澳的霓虹灯下,你会闻到完全不同的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御DoorDash的盾牌。Uber豪掷148亿美元交出的"买路钱",其最致命的暗线,是试图用"美式资本+全球流量协同"的钢铁堡垒,去绞杀正在中东和港澳用"中式极致地推+单均模型"疯狂撕裂防线的美团Keeta。

当柏林的精英们交出钥匙,当硅谷的资本亮起獠牙,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同行并购。这是中美两种互联网外卖模式,在全球腹地首次毫无保留的"贴身肉搏"。

148亿的"买路钱"

要理解Uber为什么急着当"接盘侠",必须先解剖DH这具曾经号称"除中美外全球第一"的尸体。

在行业观察机构Momentum Works(墨腾创投)最新发布的《东亚外卖平台报告2026》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DH的致命癌变:"防御性合规"(Defensive Compliance)。

这家总部设在柏林的公司,其版图不是靠泥腿子一个市场一个市场打下来的,而是靠PPT和财务杠杆"买"下来的。从亚洲的foodpanda到中东的talabat,DH的联合创始人兼CEO Niklas Östberg(现已宣布将在一年内卸任)用资本运作拼凑出了一个缝合怪。但在其内部,各国的国家经理(GM)早已躺平,信奉着"HQ is always right; if it breaks,not on me"(总部永远是对的;如果搞砸了,不怪我)的黑色幽默。

当柏林总部沉迷于跨国并购的财务工程时,一线团队对本土商户的流失、骑手调度的僵化视而不见。DH的灵魂早已死亡,只剩下一具庞大且沉重的"本地化肉身"——那些在各国苦心经营十年的商家网络、骑手牌照和政商关系。

Uber花148亿美元买下的,不是一家外卖公司,而是一道抵御中式算法铁军的"马奇诺防线"。

拆开交易的骨架,Uber的"掐尖"与"冷酷"展露无遗。它并没有吞下DH的全部,而是像外科医生一样挑走了最肥的肉:保留了中东的talabat、亚洲的foodpanda等50个能产出现金流的核心市场;同时,将14个与Uber Eats重叠的欧洲边缘市场(如奥地利、挪威、西班牙),以区区16亿美元"贱卖"给了纽约PE SSW Partners。

16亿美元买走约110亿GMV的资产,这不是战略投资,这是不良资产的清算大甩卖。Uber把面临反垄断毒丸的"骨头"扔给了秃鹫基金,把能用来对抗美团Keeta和Grab的"重武器"留在了自己手里。

Uber为什么必须买?因为自己干太慢了。在美洲大本营,DoorDash正用极致的履约效率步步紧逼;而在高利润的海外新兴市场,美团Keeta正以令人窒息的"闪电战"洗劫着DH留下的权力真空。Uber如果再不买下DH的"本地化肉身",它就将彻底失去与中美怪物们坐在同一张牌桌上的资格。

中东闪电战

如果说欧洲是DH的停尸房,那么中东就是美团Keeta与Uber即将展开血肉磨坊的"斯大林格勒"。

中方的矛,是极致的"效率碾压"。2024年9月,美团Keeta杀入沙特;到了2025年下半年,这支在国内"千团大战"和"百亿补贴"中淬炼出的特种兵,创下了"40天内连开卡塔尔、科威特、阿联酋"的恐怖纪录。截至2026年一季度,Keeta已完成中东四大核心国及巴西市场的布局。

在3月26日的业绩会上,美团CEO王兴直接亮出了底牌:"Keeta在沙特有望在2026年底前(Q4)实现单月UE(单位经济模型)转正。"

这是一个让所有中东本土玩家胆寒的时间表。要知道,Keeta在香港这个"试验田"用了29个月才实现盈亏平衡,而在客单价更高、外卖渗透率极高的中东,美团打算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两年。

Keeta的底气,来自于在国内修罗场里打磨出的"抠到几分钱"的单均UE模型。首单五折、商家限时免佣、针对单人就餐场景的精准补贴,以及那套能把骑手路线精确到米的智能调度算法。在利雅得的街头,美团的地推团队正一家一家地死磕当地餐厅,用极其苛刻的KPI重塑着中东松散的餐饮供应链。

而美方的盾,则是Uber引以为傲的"跨平台协同"。

接手talabat和Hungerstation后,Uber高管们在PPT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用"Uber One"会员体系将打车与外卖深度绑定。在Uber的设想中,一个利雅得的白领在打车下班的同时,可以一键用会员积分抵扣晚餐的沙拉,实现流量的零成本交叉转化。

但这套"美式协同神话",在中东真的跑得通吗?

一位前DH中东区高管透露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中东,出行和外卖的消费场景是高度割裂的。土豪们出门有私人司机或包车,点外卖则是家庭聚会式的超大份订单。你很难用北美那种'单身白领打车+点轻食'的Uber One模型,去套用沙特大家庭的烤肉派对。"

更致命的是劳工合规与地缘壁垒。中东的骑手多为印巴、孟加拉等地的外籍劳工,管理这些骑手不仅需要应对复杂的签证与担保制度(Kafala),更需要极其接地气的"包工头式"情绪安抚。美团在国内那套冷冰冰的"算法压迫",在中东遭遇了严重的水土不服;而Uber试图用硅谷的SaaS系统去管理沙漠里的外籍劳工,同样显得笨拙不堪。

当"单均模型"的锱铢必较,撞上"跨平台协同"的宏大叙事,中东的沙漠里没有浪漫主义,只有谁能把每单配送成本再压低0.5美元的残酷算计。

东南亚"父子局"

如果说中东是硬碰硬的阵地战,那么在港澳与东南亚,Uber、美团与Grab之间正在上演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伦理困境"与"连环套"。

先看港澳战场:被撕裂的"一人饭堂"。

Uber Eats曾于2021年底黯然退出香港市场。但如今,通过吞下DH,Uber变相拿回了foodpanda的控制权,被迫"重返"港澳,直面如日中天的美团Keeta。

而Keeta在香港的打法,堪称对传统外卖平台的降维打击。依托"一人饭堂"等差异化产品,精准切入东亚高密度的单人消费场景,辅以体系化的补贴与超时赔付,Keeta仅用10个月,订单量市占率就跃升至44%,登顶全港首位。

面对把"抠门"和"效率"刻在骨子里的Keeta,Uber接手后的foodpanda能拿出什么反击武器?是继续跟进价格战,还是指望Uber在亚太区那点可怜的流量池?在港澳这片中美外卖模式"贴脸开大"的试验田里,Uber的接手更像是一场无奈的"防守反击"。

再看东南亚的"父子局"与台湾的"筹码"。这才是整场并购案中最具戏剧性的暗线。

2018年,Uber将东南亚业务卖给Grab,换取了Grab约27.5%的股份,Uber CEO Dara Khosrowshahi亲自入局Grab董事会。经过多年稀释与减持,Uber目前仍持有Grab约13%的股份,是其最大的单一机构股东。

如今,Uber带着DH旗下的foodpanda杀回东南亚,与Grab在马来西亚、新加坡等核心市场直接抢饭碗。Grab内部如何看待这种"既是大金主又是死对头"的伦理困境? 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是公司治理层面的巨大撕裂。

而台湾市场,则成了双方试探底线的终极"筹码"。

早在2024年,Uber曾试图以9.5亿美元收购台湾foodpanda,但被台湾公平会(FTC)以"市占率超90%涉嫌垄断"为由无情否决,Uber为此付出了2.5亿美元的分手费。2026年3月,DH转而宣布将台湾foodpanda以6亿美元卖给Grab。

墨腾创投敏锐地指出:Uber CEO Dara之所以在关键时刻选择从Grab董事会离席,正是为了给Grab收购台湾foodpanda"避嫌"铺路。

但这盘棋远未结束。如今Uber买下整个DH,如果未来Grab在台湾的交易也面临监管波折,或者Uber通过母公司身份重新介入利益分配,台湾市场会不会再次成为Uber与Grab"划江而治"的谈判桌?

反垄断机构的红牌、董事会里的席位、沙漠里的骑手牌照,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冷酷的结论:在出海的暗战里,没有永远的父子,只有永远的利益。

结语:

Delivery Hero的退场,标志着全球外卖市场"靠资本倒买倒卖赚差价"的时代彻底终结。

过去十年,硅谷和柏林的精英们迷信一种Playbook:用美元融来天量资金,用并购拼凑出全球版图,然后坐在总部收取"数字税"。但外卖这门弯腰捡钢镚的苦生意,用DH从177欧元跌到41欧元的惨烈代价证明了——没有本土化的泥腿子精神,再宏大的全球网络效应也是海市蜃楼。

未来的全球外卖版图,已经降下一道没有中间地带的"铁幕"。这道铁幕之下,只剩下两种活法:要么像美团Keeta一样,把中式地推的残酷、算法的极致和单均模型的锱铢必较做到极限,用"地狱模式"的肌肉去撕裂每一个国家的防线;要么像Uber一样,用庞大的全球资本、跨平台生态和复杂的政商博弈筑起高墙,试图用"协同神话"去掩盖一线运营的苍白。

148亿美元的交割只是开始。在利雅得滚烫的沙漠里,在港澳拥挤的霓虹灯下,中美互联网巨头最残酷的绞肉机,才刚刚通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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