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求变:内卷存短板,AI藏机遇
一封七万多字的辞职信在网络上被广泛传播,把全国最大的办公软件钉钉卷入了漩涡之中,它内外交困的局面随之浮出水面。
内部,高压管理催生激烈内耗,人才流失加剧;承载AI野心的旗舰项目“ONE”在多重KPI拉扯下举步维艰。外部,飞书与企业微信步步紧逼,用户体验与商业化增长双双承压。钉钉,正站在一个不容失手的隘口。
这场席卷钉钉的震荡,早已超越一家企业的人事与产品问题,照见互联网大厂向AI产业跃迁过程中,组织关系、产品价值观亟待重塑的共性难题。
钉钉“异化”:AI赋能,还是监工?
一篇长达七万五千字左右的离职文章《置身钉内》,在阿里的内部网站上以及外面的网上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不只是一名离职人员的心声,也是对钉钉、甚至整个职场生态环境的一次深刻的反思。
钉钉“异化”的开始,并不是因为外在的竞争因素,而是在于团队内部的价值观崩塌。
离职长文中提到的“改元”、“望舒行动”等一些内部运动中,钉钉的产品团队已经完全偏离了产品的迭代升级的本质。本该用来研究用户的需要、改善产品的使用感以及提高工作效率的研发力量,大部分都用到了形式主义与恶性竞争上面去。
比如说文中所说的“望舒行动”,就是一次荒唐的实践活动:钉钉的产品团队不去研究自己产品的改进方法,而是每天都看着对面飞书大厦里的灯光什么时候关掉,来判断对方的工作量,并且反向推动自己的团队加时工作。
时间一长就形成了这样一种不成文的观念:加班就是一种工作态度、内卷就是一种忠诚心,而真正的产品创新却被排挤到了边缘。
更加值得警惕的是,钉钉曾经大力推广的人工智能产品“ONE”。第一周就达到了300万DAU的高度,但是用户的留存率很快就下降了,最后只能默默无闻地停止运营。这并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在落地过程中引发了“已读焦虑”与“被凝视感”。
在ONE的设计中,系统把工作消息以短视频卡片的形式推送给用户,用户只需要看一下卡片里AI生成的摘要,就会给原来的IM会话加上“已读”的标签。
这就意味着,员工还没亲自打开消息,状态却已被确认为已读。这样设计剥夺了员工对于信息接收的速度和方式的选择权,并且也无形之中增强了“必须立刻回信”的心理压力。
当AI不再仅仅是辅助工具,反而沦为催办、督办的利器,甚至将“已读未回”异化为绩效考核指标时,原来的减负工具就变成了一个全方位监控的装置。管理者可以随时查看,但是员工没有办法逃避,这样没有心理缓冲区的极端控制,已经突破了工作和休息之间的界限,构成了无形的心理压迫。
笔者认为,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开发者的价值观问题。它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工具属性被过分放大,并且只站在管理者和付费者的角度来考虑的话,那么它就会成为抑制组织活力的一种毒素。
阿里救场,钉钉谋新
对于日益加剧的内部矛盾,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很少见地打破了沉默。在内网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有情有义有成长,这才是阿里文化》的文章中指出,钉钉现行的管理模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这次行动不仅仅是整顿了职场风纪,还在阿里进行人工智能转型的重要时刻,对组织根基做了一次深刻的反思与自觉的改进。
第一点是纠偏:由“冷冰冰的KPI”回到“有情有义”。
钉钉是阿里To B业务的先锋,承担起了很大的商业化的和市场的拓展的压力。在激烈的竞争环境中,一些管理行为出现了偏差,只注重效率而不顾及温度,从而使内部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为此,合伙人委员会的这份内部信再次强调了阿里的文化本质“互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这不仅仅是一个口号,也是对管理者的基本要求。
第二点是警示:人工智能时代里的创新,并不是依靠“高压”,而是要依靠“人本”。
内部信里说到了“创新依靠的从来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AI时代更是如此。”这是一条很有远见的观点。在大模型技术爆发之前,真正有竞争力的是低端的重复性工作,而现在已经变成了顶尖人才的创造性和想象力。
对阿里来说,合伙人委员会直接介入表明了阿里最高决策层对组织健康非常重视。这是对钉钉的一次警告也是给全集团员工的一个保证和承诺。从行业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次价值引导,打破了以往的内卷管理模式,并且重新定义了新时期的企业的关系以及管理创新的关系。
它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依靠高压力来获取成绩的老办法已经不合时宜了,在人工智能下半场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失去了核心的人才,企业就已经失败了一大半。
Agent时代的一次大考
除了内部磨合之外,钉钉还面临着更加严重的结构性挑战。
以前,钉钉的一切都围绕“人”展开。开会要靠人发起,审批等都要有人来提交,文档也要有人去整理,知识库也是要人工更新。钉钉的角色就是把“人-流程-组织”这三个要素放进系统里进行管理的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之下企业的管理工作可以被看见、控制以及追溯。
但是AI Agent的出现和发展,已经改变了这个运行了多年的规则,并且重新定义了企业工作的核心流程。
它不等同于传统的对话助手和内容生成器,而是在此基础上又进化出了自主感知、主动行为以及闭环执行的能力,成为了一个可以自主运行的数字执行体。它已经不是“帮助人们操作”,而是变成了“代替人们完成”。
设想一下未来的工作场景:AI Agent和企业的通讯、审批、文件管理、知识库更新等所有模块都实现了无缝衔接。不用休息也不用督促就可以自动地完成信息汇总、流程提交、数据整理以及业务报备等一系列重复性的、程序化的工作。
从日常的考勤统计、报销审批到复杂的项目文档归档和业务数据更新等都无需人工逐项操作,只需要一个智能体就可以自动执行。因此,软件的价值已经不在于它是否能使人工作得更快了,在于它能不能让Agent无缝调用,并且真正代替人来做事情。
如果钉钉一直以“管控工具”的身份存在,而不变成“AI原生服务底座”的话,那么它以前赖以生存的协作的价值将会被AI大幅度替代和压缩。
小结
钉钉此次事件中,与其说是一篇离职文章点燃了舆论,不如说是一场积压已久的内生矛盾,终于找到了出口。
体现出大厂在AI转型期间所遇到的共同难题:旧有的强管控管理惯性,正在反噬新的技术红利。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一锤敲正”,不仅为钉钉踩下了急刹车,更为其指明了回归文化底色的新路。
不过在效率和人情、KPI与创造力之间,钉钉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今后是否会彻底摆脱“全景监控”错位,重新塑造出一个有情有义的文化底蕴,在AI Agent时代重新定义产品的价值,将会决定这家国民级应用程序是否能度过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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