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品越好用,卖出的账号越少?AI正在倒逼软件重做商业模式
按席位订阅(Per-Seat Subscription)是互联网SaaS时代最受欢迎的商业模式之一。软件厂商只对“功能可用”负责,不对最终的业务产出兜底。但随着AI应用、FDE的铺开,商业模式正在起变化。
其中的一个核心逻辑是,如果一款AI产品的核心价值是帮客户大幅提升人效、让原本需要100个人干的活现在只需要30个人就能干完,那么软件厂商继续“按人头收钱”,岂不是意味着自家的AI做得越聪明、帮客户省下的人力越多,自己能卖出去的账号席位就越少?
并且,传统软件的低边际成本和高毛利对目前的AI产品来说还很难成立,今天的AI产品,用户每下达一次复杂指令、每调用一次长链路推理,后台都在实时燃烧价格不菲的GPU算力与Token。沿用旧时代的免费圈地或固定一口价包月模式,很容易被高频重度用户把利润空间打穿。
所以,一个新的终点正在被大量AI企业锚定——“AI办成了几件事”。
一、从抢1%的软件工具费,到切50%的外包劳务费
工具软件企业对AI重塑盈利模式的感受最为深刻。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修图软件和办公文档的商业化难题是比较显著的。大众用户习惯了免费使用基础功能,对于“多几个好看的滤镜”或“多几个精美的排版模板”,掏钱买会员的意愿往往存在明显天花板。
而在AI全面融入工作流后,这些赛道上的美图、金山办公等公司却迎来了新增长。
据美图公司发布的2026年上半年财报,其影像与设计产品业务收入同比增长30.9%至17.7亿元,全球付费订阅用户数突破1844万,带动公司经调整净利润同比增长39.5%。
无独有偶,金山办公发布的2026年三季报披露,其前三季度营业收入突破50.8亿元,同比增长21.57%,AI功能直接拉动了个人付费转化率、客单价以及WPS 365企业业务的同步跃升。
为什么同样是一批用户,以前对几十块钱的软件会员精打细算,现在却愿意痛快地长期续费?核心原因肯定不是AI的名头,而是用户在掏钱那一刻,心里的对标参照物变了。
一个普通用户买修图软件会员,买的是“给自拍磨皮加滤镜的消遣功能”,他在心里对比的是市面上其他免费的修图App;而今天,大批涌入“美图设计室”付费的,是淘宝、抖音和跨境电商的中小卖家。
当卖家上传一张随手拍的服装平铺图,AI能在几秒钟内自动生成穿在不同肤色模特身上的高清外景商品图,甚至自动完成口播带货视频的剪辑时,卖家心里对比是原本要花几千块钱、几天时间的详情页服务。
WPS AI也是类似的逻辑。AI能基于企业历史文档直接生成汇报初稿、提炼会议纪要、搭建部门知识库时,它交付的已经不再是文字排版工具,而是一个电脑秘书。
参照物一变,企业的采购意愿也随之出现了变化。
企业采购软件一般走的是CIO(首席信息官)掌管的“IT信息化预算”。但既然AI服务于业务,今年企业在为智能体(Agent)买单时,付费决策权正快速从IT部门移交给具体的业务部门,而且相关预算可以直接从人力资源预算、设备运维预算、营销投放预算里划拨。
比如,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引入设备预测性检修智能体,花的是原本用于聘请外部检修团队的“运维服务费”;一家金融机构采购智能营销外呼系统,动用的是原本发给电销外包团队的“业务提成与市场推广费”;一家国企部署招投标合规审查智能体,省下的是临时抽调数十名业务骨干脱产审标的人力工时成本。
算清这笔宏观大账,就能理解AI商业模式增量从哪里来:在全球经济数据里,企业每年花在IT软件采购上的支出大约只占GDP的1%,而花在员工薪酬、劳务外包和专业服务上的支出,却占据了GDP的50%以上。
当AI让产品具备了端到端完成某项具体工作的能力,软件产品就鱼跃龙门,堂堂正正地游进了比原来庞大几十倍的人力与服务预算海洋里。
二、从“按席位收租”到“按交付结果分账”
一旦产品切入的是人力与劳务预算,原本“按账号席位收固定年费”的旧规矩就必然要随之松动。因为企业在买工具时接受自己承担使用风险,但在购买劳务与服务时,讲究的从来都是办成多少事结多少账。
于是我们看到,企业级AI产品正在掀起一场RaaS(Result as a Service,结果即服务,按效果付费)潮流。
据IDC发布的最新预测,到2028年,软件行业传统的按席位收费模式将被大面积改写,全球将有70%的软件供应商重构商业模式,转向围绕业务结果、交易量或自动化成果的价值导向定价。
而在中国市场,受访企业中有高达66%的决策者明确表示,相比于购买账号席位,他们更倾向于“按业务成果”来采购AI产品,这一比例甚至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硅谷在这方面尝试颇多。由OpenAI董事会主席、Salesforce前联席CEO Bret Taylor创立的AI客服独角兽Sierra,从诞生第一天起就彻底摒弃了传统客服软件“按人工座席数量收费”的行规。
Sierra向耐克、Sonos等大型企业客户开出的合同条款非常干脆:只按AI自主解决问题的数量收费;如果AI没能把消费者的问题解决掉,中途被迫转接给了人工客服,那么这次对话就不收费。
凭着这套与客户利益高度绑定的计价模式,Sierra在成立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估值迅速突破100亿美元,年经常性收入(ARR)跨过1亿美元大关。
连当年亲手确立了“按席位订阅”行业铁律的祖师爷Salesforce,在推出核心产品Agentforce后,也主动打破了自家的祖宗之法——先是试水“每次AI对话收费2美元”,随后在2025至2026年间全面升级为更具弹性的“Flex Credits(弹性积分)”与结果挂钩体系:企业按智能体实际执行的动作与达成的业务节点消耗积分,把软件预算与业务产出直接焊死在一起。
金融、财务、电商与内容营销,它们都是这套模式的生效领域。
在传统的企业ERP与财务软件领域,用友网络在2026年正式推出了BaaS 3.0(智能财务外包服务)与FDE(前沿部署工程师)模式。过去企业买财务软件还要一堆配套,现在AI智能体接管了从票据识别、智能记账到税务申报的自动化闭环,企业付费的逻辑直接从“买一套财务软件授权”变成了“按处理单据量与财务合规交付结果付费”。
此外,还有提供AI虚拟人直播与TikTok短视频矩阵服务的厂商,正在把商业模式改成极低门槛甚至零成本开播,按智能体实际带货产生的GMV比例抽成;有海外营销企业,在海外短视频获客中按单条视频带来的保底播放量、有效询盘线索或留资转化情况进行计费。
这样看来,AI不仅消除了客户采购新技术时的犹豫与防御心理,更让技术厂商第一次有机会分享到客户业务增长的丰厚蛋糕。
三、当“零边际成本”消失,产品与组织如何重构?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从“卖工具”跨向“卖结果”,虽然打开了十倍以上的市场空间,但也给所有AI产品立下了新门槛:一道是底层的Token算力成本如何兜底,另一道是企业的组织基因如何从“卖完即止”转向“深度陪跑”。
成本问题无需多言。为什么今天的AI运营企业都很少再敢承诺交几十块钱月费即可无限制使用所有顶级模型与Agent功能?
因为深度推理模型与多智能体协同意味着连续、大规模的上下文和不断的实时连接,这都需要更高的边际成本。如果继续采用过去互联网时代“固定月费包干”的粗放定价,只要有10%的重度用户全天候挂机跑复杂任务,就能把产品80%的毛利空间击穿。
为了在保障用户体验确定性与锁住算力边际成本之间找到平衡点,一套“基础订阅 + 算力积分池(Credits) + 结果溢价”的三层混合定价法,正在成为2026年全球AI产品的实验性配置:
第一层是“底座订阅费”:收取一个相对亲民的固定月费或年费,对应的价值是云端长期记忆存储、个人/企业知识库托管、工作流编排界面以及轻量级端侧/小模型的无限次响应。这笔钱用来覆盖基础研发,并把用户留在生态内。
第二层是“弹性算力积分池”:当用户需要调用高阶深度推理模型、生成高分辨率音视频或启动长链路Agent任务时,按任务复杂度动态扣除套餐内的积分;积分用尽后,用户可按需购买加油包。这样既避免了让普通用户面对晦涩难懂的“每百万Token多少钱”的底层技术账单,又精准地让高价值、高消耗的重度任务为自身的算力成本买单。
第三层则是“结果分成”:在客服解决、线索转化、交易促成等结果清晰可量化的商业场景里,直接跳过过程计费,按最终达成的业务指标收取佣金。
而比定价模型调整更深刻的,是商业模式倒逼出的企业组织基因重构。
一家SaaS公司最核心的部门往往是销售铁军,核心是卖订阅。但在AI“按消耗计费”甚至“按结果付费”的新规则下,“把产品卖出去”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只有帮客户把业务结果真正跑出来,厂商才能收到钱。
这要求AI产品公司必须完成三个结构性的转身:
第一,产品选型必须优先挑“低歧义、强闭环、易归因”的场景下刀。
并不是所有行业都能立刻跑通按结果付费。智能客服、财务审单、编程辅助、电商修图和金融理财精准营销能率先跑出来,是因为这些场景的交付标准极其客观,黑白分明,不存在扯皮空间。越是结果可量化、归因边界清晰的赛道,AI商业模式的爆发力就越强。
第二,产品设计必须从“提供功能菜单”转向“封装行业Know-how(最佳实践)”。
以前做软件,是把成百上千个按钮摆在界面上,让客户自己去摸索怎么组合使用;现在要对结果负责,产品就必须把行业里顶尖专家的工作经验提前内化到Agent的工作流里。
就像行业今年兴起的FDE(前沿部署工程师)热潮一样,懂技术的大模型工程师必须和懂业务的行业老兵绑在一起,深入客户的真实业务流去清洗数据、调优策略,把行业潜规则变成AI可执行的高确定性标准动作。
第三,催生全新的AI动态计价与账单基建生态。
软件每秒钟都在根据调用次数、Token消耗和业务达成率进行动态结算时,企业内部的财务对账与计费系统可能也需要重做一遍。海外近期甚至跑出了像销售自动化独角兽Outreach前CEO创立的Paid这类专门服务AI公司的计费基础设施创业公司,专门帮AI产品设计混合定价策略、监控每个客户的任务利润率并自动生成成果账单。
所以,每一次底层技术的代际跨越,最终都会沉淀为一种新的计价单位。曾经是整机或时长,后来是拷贝和授权,再然后是消耗和注意力。今天,AI不过是找了一个新的刻度:按机器独立完成的“工作闭环”收费。
既然技术厂商主动揽过了过去由客户独自承担的“工具使用效率风险”,用自家模型的智力与算力去直接交付确定的业务成果;作为回报,AI产品也得以跳出狭小的软件工具盒子,去分享全球人力与劳务服务市场那块数十倍规模的巨型蛋糕。
当产品真正敢于对结果负责时,AI才算真正当上了接下来20年的行业承重墙。
来源:松果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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