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Herman Miller 与他的中国学徒

文 | 白熊消费,作者 | 小Jun

2026年8月,北京大钟寺工区的字节员工陆续发现,自己工位上的椅子被换掉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采购。被换掉的Humanscale World,是美国老牌办公家具品牌Humanscale优门设的经典款,零售价8000多元。

因为字节当年人手一把,它被外界叫做「字节椅」,在互联网大厂里曾是椅子界的硬通货。据公开报道梳理,此前阿里、华为用的是3500元级的国产保友,腾讯用2000-3000元级的达宝利,而字节一直坐在第一档。

但这次换上来的新椅子,来自一个多数人没听过的国产新品牌LiberNovo清闲,公开售价2549元。换椅之前,字节做过小范围试坐和投票,候选名单里甚至有Herman Miller赫曼米勒这样的国际大牌。

所谓人体工学椅,就是按人体脊椎曲线设计、腰托头枕扶手都能调的办公椅,是久坐打工人的「外骨骼」。这个品类过去30年的全球叙事,一直由美国公司书写,来自纽约的优门设和密歇根州的赫曼米勒,则是其中的高端标杆。

后者,更是被称为「椅子界爱马仕」,代表作Aeron在京东官方渠道卖到了1.9万元,甚至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

但这几年,风声发生了偏转。赫曼米勒母公司MillerKnoll,2022年永久关闭威斯康星州Sheboygan工厂,裁撤162人;2025年7月又宣布关闭密歇根州Norton Shores工厂,影响250人的去留。

到2026年3月底,公司因第三季度盈利不及预期,且第四季度收入指引低于市场预期,股价一度暴跌超22%,创年内新低。

而在它对面,是中国人体工学椅市场的快速增长。2024年10月一份数据显示,中国人体工学椅进口金额同比缩水34.08%,而次年的国内市场规模达到220亿,同比增速提升至22.09%。

到今天,国内线上销量Top20的人体工学椅品牌,全部是中国制造。

不难看出,一场静悄悄的权力转移大戏,正在发生。

第一幕 神像的建立

1905年,赫曼米勒的前身Star Furniture公司创立于美国密歇根州的小镇泽兰。1923年,D.J.德普里在岳父资助下收购公司,并以岳父之名命名。

此后的半个世纪,这家公司做对了一连串关键选择。

1945年,乔治·纳尔逊出任设计总监,招来一群20世纪最伟大的设计师,包括伊姆斯夫妇、野口勇、亚历山大·吉拉德等知名人物。一家家具公司,就此变成了「美国设计的实验室」。

而让赫曼米勒封神的,是1994年的Aeron。

这把由比尔·斯顿普夫和唐·查德威克设计的椅子,用网状织物替代了传统海绵坐垫,轻、透气、能根据不同身形自适应支撑,拿遍了欧洲家具工业研究协会的人体工程学大奖,后来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

一把办公椅,坐进了博物馆,这件事本身就是神像的底座。2010年,赫曼米勒又推出Embody(杰夫·韦伯与斯顿普夫作品),被业界称为「世界上最舒服的椅子」。

与产品地位相匹配的,是定价权。Aeron在京东官方渠道的售价,长年稳定在1.1万到1.9万元区间。这个价格锚下,国产椅只要敢卖贵一点,就要被消费者拿去跟Aeron比一比,以至于长期以来,国产品牌只能卷在低价竞争中。

如此一来,强者恒强。据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的口径,赫曼米勒在全球高端人体工学椅市场占有约18%的份额,老对手Steelcase占15%。

MillerKnoll财报数据就显示,截至2026年5月30日,公司全年净销售额38.42亿美元,同比增长4.7%。其中,第四季度订单同比下滑6.3%,国际合同业务订单下滑10.6%。

据财报电话会议透露,其国际合同业务部门的下滑,主要受欧洲部分地区、英国以及亚洲和拉丁美洲部分地区订单下降的推动,部分被中国和印度的优势所抵消。

是的,哪怕中国品牌已经霸榜线上销量,赫曼米勒依旧抗打。

但经济学家熊彼特在《经济发展理论》中提过一个理论叫「创造性破坏」,其认为经济创新不断地从内部使这个经济结构革命化,不断地破坏旧结构,不断地创造新结构。

放在人体工学椅这个「经济结构」中,可以理解为旧秩序的神像,终将被新力量打破。

第二幕 影子工厂

镜头来到浙江安吉。

1981年,安吉的一家集体工厂造出了当地第一把转椅。《光明日报》说,这把椅子是「中国椅业之乡」的火种。4年后,「民友」商标注册,安吉椅业第一次有了品牌意识。

到90年代初,「民友、三潭、丰陵」三大转椅品牌年产值已突破1亿元。

此后的剧情,是一部标准的产业带沉浮录。三家老牌企业没有如想象中高歌猛进,而是在短短数年内持续恶化,最终由当地于1997年推动合并救局,又在次年整体破产改制。

破产之后,原三家企业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大量出走创业,催生超亚、大康、永艺、恒林这批新一代椅业公司。1999-2008年,凭借成本优势,安吉椅业走上外销为主的道路,迎来了黄金扩张期。

为什么国内消费者此前很少听说安吉的椅子呢?

因为当时几乎全行业的重心都是海外市场,安心做起了无渠道、无研发的加工车间。熟知安吉椅业的业内人士提及,当时的OEM业务保持着全行业100%以上的增长,只要工厂有生产线、有产能,就有源源不断的订单。

这句话,是中国办公椅行业前三十年的真实写照。全世界都坐过安吉造的椅子,但没人记住任何一家安吉企业的名字——因为椅子出厂前,贴的是别人的标。

据安吉新闻网报道,永艺股份董事长张加勇早在2005年就意识到这一点。

当时,他给公司立下规矩,任何工程师、研发人员都不得从外面拷贝设计,任何销售业务员都不得接OEM订单。宁可让刚建好的生产线空着,也要只卖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

3年后,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安吉椅业的出口份额却逆势上扬,但低层次、弱创新、缺品牌的病灶也暴露无遗,倒逼整个产业带向上升级。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永艺股份,其办公椅产品在2007-2008年涨了三次价格。

2015年,永艺股份A股上市,成为了国内坐具行业第一家上市企业。

今天的安吉,椅业企业337家,产值规模311.5亿元;2025年全县家具企业出口217.5亿元,占全县出口总额的58.3%。每一分钟,就有70把椅子在安吉诞生;产量约占全国三分之一,出口量约占全国一半,产品卖到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

代工岁月留给安吉的,不只是流水线,更是一笔关键的认知资产。据潮新闻梳理,后来被年轻人所熟知的西昊、黑白调等国产品牌,早年都替海外大牌做过代工。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把万把块的进口椅子的真实成本——材料、注塑、组装加起来,可能不到售价的两成。

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讲的是分工创造效率;阿罗的「干中学」理论,讲的是制造中积累的知识不会消失。安吉用45年同时验证了这两条,影子工厂在替别人造影子的过程里,学会了造影子以外的一切。

我们理解安吉之于椅子,可以去比对华强北之于电子。他们都在供应链的最深处,都学会了全部手艺,然后走了出来。

只是,从会造到敢卖,中间还隔着一道生死关。

第三幕 觉醒

2011年,一个1984年出生的江西赣州人,在深圳宝安创立了西昊。

他叫罗慧平,旅游酒店管理专业出身,做过导游、卖过房子、开过餐饮店。整个履历,和椅子没有半点关系,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彼时的市场格局是国际品牌卖1万元以上,国产椅在几百元区间贴身肉搏。西昊最开始也是在低价中徘徊,第一张牌就是699元的椅子,打算用1/20的价格做出七八分的功能。

加上当时的互联网红利,西昊年销售额很快破亿,各个价格段也开始逐渐布局。

但2014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当时,同质化、价格战把行业拖进深渊,西昊的售价从6800元一路被砸到500元,积压上千万元库存。

据称,罗慧平连供应商尾款都付不出,友商过年堵门要债。

次年,罗慧平看到一条用户留言,说「要是腰撑能调节就好了」。于是,他做了一个改写公司命运的决定,砍掉占营收约70%、但利润贡献几乎为零的低端产品线,把当年约100万元的全部利润,投给一款带四向调节腰枕的M18。

结果,M18一年卖出30万张,西昊翻身。

此后几年,西昊主要扎进两件事上。第一是研发,研发团队从十几人扩到200人,每年把销售额的13%-16%投进研发,而行业平均只有3%-5%。

在研发上,西昊对底盘颇为用心。底盘是椅子的心脏,后仰、回弹、支撑,全取决于这副骨架。

据正解局报道,西昊研发经理陈楷带队攻关太空底盘,一攻就是近三年:玻纤材料一万次就断裂,碳纤回弹力又过大,最终做成碳玻复合弹片,通过30万次疲劳测试,符合国标、美标、英标。

那三年,团队几乎没量产过一款新产品——账上是现金流,兜里是技术底牌。

第二件是出海,2018年以自主品牌登上亚马逊美国站,M18定价200美元。同类国产货普遍不到100美元,欧美大牌则要上千美元。结果入仓一个月售罄,前6个月卖出8000多张。

同一年,西昊在深圳开出第一家实体店。商场不知道该把人体工学椅放在哪,最后它以「学习桌椅」的名义,被安排进了儿童楼层。

到2022年9月,西昊Doro C300发布,第一次把国产品牌送进了3000元价位段,销量超过50万把。2024年,西昊又推出全球首款智能人体工学椅T6,上线三小时销量破1000把。

到2025年,西昊一年卖出超220万件产品,覆盖122个国家和地区,年营收近20亿元。据Euromonitor认证,西昊连续4年位居国内人体工学椅销售额、销量双第一。

西昊不是孤例,它身后站着一支队伍。据博研咨询数据,2024年西昊以19.7%的线上份额位居国产品牌第一,黑白调15.3%,网易严选9.8%;78%的消费者最近一次购买的都是国产品牌。

另一组数据则显示,1000-5000元的中高端区间,贡献了超过70%的市场份额。而2024年10月中国人体工学椅进口金额同比缩水34.08%(单月同比口径)、线上TOP20品牌全部为中国制造这两组数据,基本可以视为进口替代完成的注脚。

克里斯滕森在《创新者的窘境》提到一个词,「低端颠覆」。它讲的是挑战者从巨头看不上的低价市场切入,一路改进,最终把巨头拉下马。中国品牌的路径与此类似,却又不是教科书的简单复制——他们一边用低价起家,一边用研发推动价格带攀爬,向上突破。

新战事,由此开场。

第四幕 新战事

搅动2026年这池春水的,是一家成立不到4年的公司。

清闲智能2023年成立,创始人阎乐是清洁电器品牌云鲸的前副总裁兼CMO,核心成员来自大疆、云鲸、小米。

一支典型的机器人团队。

触发创业的,是阎乐自己的腰,十几年高强度久坐,慢性背痛成了职业病。他试遍市面上几乎所有万元级办公椅,发现核心逻辑仍然是「静态支撑+手动调节」。

这是让人去适应椅子,而非椅子适应人。

2025年6月,清闲首款产品LiberNovo Omni发布:4套连杆、60个关节,让头枕、椅背、坐垫、扶手毫秒级联动;8块柔性面板合成一体式椅背,配合电助力推杆,按不同人的脊椎曲线主动塑形。用一位北美产品设计师试坐后的话说:

「腰部支撑精准地顶住了我长期缺乏支撑的位置,连续坐四五个小时,腰和背都没有那种熟悉的僵硬感。」

这款椅子随后创造了品类纪录。Kickstarter众筹超1000万美元、11620人支持,是目标金额的200倍;在日本Makuake筹得4.6亿日元,创下该平台椅子品类历史最高;2026年初的拉斯维加斯CES展上,海外消费者围着排队。

罗永浩在自己的年度科技创新分享大会上,称它打破了赫曼米勒、Humanscale垄断,是旧时代的皇冠面前的一匹黑马——综合体验胜过国际大牌,定价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

资本随之而来,高瓴、祥峰、经纬、锦秋、钟鼎,四轮融资;门店从深圳开到「六城六店」;大疆、影视飓风、得到,都进了它的客户名单。

与这场沸腾形成对照的,是巨头们的反应——慢了半拍。

赫曼米勒推出Aeron的Remastered 2.0,改进了网布张力和腰托调节,但核心逻辑没变——你还是得自己调,它还是不会动。

Steelcase给Series 2加上AI坐姿提醒,用传感器监测坐姿,然后提醒你坐直。这个功能的尴尬之处在于,打工人最不缺的,就是被提醒坐直。

当「椅适应人」成为新共识,「人适应椅」的经典款逻辑,再修再补,也只是旧范式上的补丁。

最激烈的战争,发生在颠覆者之间。

2026年8月以来,西昊、黑白调、傲风集中推出「动态工学椅」,跟进电机、后仰随动、千人千背。价格带随之重建,动态工学椅接棒了当年3000元价位段的攻坚战。

西昊紧急推出C500二代,主打动态追腰加电动调节。

保友推出金豪E2 Pro,强调独立双控腰枕。

黑白调的X7内置AI芯片和传感器阵列,毫秒级运算驱动腰托动态调整,做到零操作适配。这款椅子后来成为清华经济学家李稻葵「预见2026」开年演讲的嘉宾专属座椅,被新华网报道。

安吉的恒林也没闲着,2026年3月发布AI体感工学椅S800,同步产出全球首份《AI体感工学白皮书》,它879人的研发团队2025年砸下2.06亿元研发费用,位居成品家居行业前列。

可以说,10年前智能手机的剧本,正在椅子行业重演。早年堆配置、拼跑分的厂商大多退场,活下来的是把体验做进系统里的人。

写在最后

回顾这几幕,实际上是全球人体工学椅行业的三次权力争夺:定价权、定义权和标准权。定价权之战,中国品牌已经打完;定义权之战,正打到酣处;标准之战,才刚刚开场。

但这里并不是在为国内品牌写凯歌。

这个行业的暗面同样醒目。据尚普咨询数据,售价236元以下的产品占据了64.9%的销量,却只贡献21.8%的销售额;1335元以上的高端产品,仅占3.5%的销量,却拿下34.2%的销售额。

增长与升级,是少数人的游戏。

据DoNews报道,伪概念也在直播间里泛滥。零压太空舱、5D悬浮腰托、石墨烯热敷,名词越来越科幻,体验越来越可疑。该文援引的调研显示,消费者对机构认证的信任度只有12%,对自媒体评测只有6%。

种种问题之下,国际巨头MillerKnoll却依旧凶猛。2026财年,这家公司年营收达到38.42亿美元,保持着4.7%的增速。而在国际业务中,MillerKnoll中国区甚至只是兜底的存在。

字节大钟寺工区的换椅还在继续,排期到2027年二季度。那把被回收商以300块收走的「字节椅」,和那把清闲,在同一栋楼里完成交接。

但体验的细节没有终点,定义权的争夺也没有终点,一切悬而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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