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银行多赚的 16 亿，90% 拿去买了时间

文 | 半呆君

成都银行是城商行里的优等生。不良率 0.68%，全行业最低那一档；拨备覆盖率 448%，创了近年新高；按十月底的股价算，股息率 7.52%，这只股票今年已经涨了 25%。

可贷款余额 8,979.10 亿元，比六月末少了 45.06 亿元——今年第一个季度净减少。

营收还增 9.84%，归母净利润 99.18 亿元，只增 4.48%。拨备前利润比去年同期多出 16.62 亿元，信用减值损失多提了 14.93 亿元。多赚的钱，90% 被送进了减值科目。

像一个人薪水涨了 12%，把多出来的九成拿去买了保险：账面更安全，能花的几乎没多。

所以这份季报真正该看的不是那三个漂亮数字，是它们之间的差额。资产质量没有崩。到期的是增长方式的那道算术——而这次到期不是塌方，是软着陆，用利润买时间。

今年上半年我写过这家银行，当时留下的问题是：这套打法还能打几年。那份十八页的季报翻完，答案浮现了一半，方向和多数人以为的不太一样。多数人以为的是，优等生的季报只会更好看，坏消息总在别家。

一、营收在加速，钱不是放贷挣来的

单看三季度，营收 67.32 亿元，同比增 22.59%。这个速度放在今年的银行业里相当扎眼，比前三季累计的 9.84% 高出一倍还多。一家总资产 1.4987 万亿元的银行，单季收入能跑这么快，总得有个解释。

我的第一反应是贷款投得猛。翻完利息收支两张明细，这个反应是错的。

利息收入同比只增 7.10%，而同期总资产增 8.19%。收入端的增速跑输资产端的增速，意味着新投出去的那部分资产，挣回来的钱比例更低。这不像"多放贷挣了更多钱"的样子。

变化在另一头。利息支出同比降 4.91%，绝对额少了 8.76 亿元。

付息负债的规模还在涨——存款比年初多了 855 亿元——利息支出反而少了。会计上这只有一种解释：同样的钱，现在更便宜了。存款挂牌利率几轮下调之后，到期重定价在 2026 年集中兑现，付息成本就这么降下来了。利息净收入因此增了 21.63%，比上半年的 18.98% 又快了一档。

但这一档没有全额落到营收上。前三季营收增量 17.47 亿元，利息净收入一头就多出 31.85 亿元，中间 14 亿多元的落差，主要出在投资收益上：16.03 亿元，同比少赚 15.94 亿元，降幅 49.86%。去年这时候债市还有一波浮盈可兑现，今年基本回吐干净。所以营收那个 9.84%，是利息一头独扛、非息一头拖后腿之后的结果——它比看上去要吃力。

中间业务是另一幅景象。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降 11.31%，占营业收入的比重只剩 1.71%。这个数字上半年还有 3% 出头，现在又掉了一档。一家万亿资产的银行，靠服务挣的钱不到营收的六十分之一。

成本也压得很紧。成本收入比从 25.21% 降到 23.33%，降了将近 2 个百分点。但这一项省下来的是利润，不是收入——费用压得再狠，也变不出营业收入。

22.59% 有它的来路。三季度单季利息净收入 62.90 亿元，同比增 26.8%，一头多出 13.3 亿元；公允价值变动从去年同期的负 3.8 亿元转成正的 0.9 亿元，一来一回又补了 4.7 亿元。抵掉的是投资收益：单季 2.79 亿元，同比少了 6.5 亿元。

回到成本这条线。这个红利还能烧多久，得留个余地。

不能说已经用完。定期存款占全部存款的 72.3%，其中定期个人存款 5,307.41 亿元，比年初还增了 13.71%——这部分是分批到期、分批重定价的，到 2027 年仍有下降空间。红利还剩多少，取决于到期节奏，不取决于这一季的数。想验证只能等年报的日均余额表，季报不披露净息差，这一点我在报告里翻了两遍，确实没有。

二、多赚的 16 亿，90% 进了减值科目

拨备前利润这个数，季报不直接给，得自己算：营业收入 195.08 亿元，减去业务及管理费 45.50 亿元、税金及附加 2.26 亿元，得 147.31 亿元，同比增 12.72%。这是还没扣信用减值和所得税的经营成果——它衡量的是没被坏账和税负碰过的那部分挣钱能力。

换句话说，如果只看挣钱的能力，成都银行前三季的表现是两位数增长。

压住利润的是下一行。信用减值损失 33.03 亿元，同比增 82.52%，多提了 14.93 亿元。拨备前利润的增量是 16.62 亿元，多提的减值吃掉 14.93 亿元，剩下不到 1.8 亿元留给下面。

按去年的计提力度算，前三季的利润增速本该是两位数。最后落在 4.48%，中间那段差距就是这 14.93 亿元。

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两个数配合着往下走。资产利润率从 0.96% 降到 0.91%，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降了 0.92 个百分点，落到 10.48%。每股收益 2.28 元，比去年同期多 4 分钱。

[引用框] 多赚的钱没有消失，它换了个科目躺着。 [/引用框]

到这里，你可能心里有个很大的疑问：如果"增长方式到期"，为什么垫子反而越垫越厚？拨备覆盖率从 426.17% 抬到 448.06%，一个季度加了 22 个百分点，贷款拨备率从 2.91% 升到 3.04%。

这张牌不假，只是它读的是果。因在别处。

三、垫子变厚，是因为池子在进水

先看不良。不良贷款余额 60.92 亿元，比年初增 3.89%，单季基本没动。不良率 0.68%，和年初持平。

不良这一头是稳的。压力在它前面一级。

关注类贷款从年初的 29.25 亿元涨到 48.77 亿元，增 66.71%，占比从 0.34% 升到 0.54%，升了 20.3 个基点。这个占比四期走成 0.43、0.34、0.42、0.54，最近两期连着上行。今年三季度单季增了 11.25 亿元，比整个上半年增的 8.27 亿元还多。

按会计准则的分类，关注类已经进了第二阶段，要按预期信用损失提前计提。所以拨备覆盖率往上走，和关注类池子进水，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先把钱备出来，再等它会不会变坏。

问题在于，这个速度在同业里是什么位置。我把另外七家城商行的三季报调了出来，一家一家对。重庆银行没披露关注类，所以这一项可比的是六家同业，连同它自己一共七家。

关注类余额的增速，七家里成都是 +66.71%，唯一一个两位数。第二名宁波银行 +9.04%，是它的七分之一。杭州 +4.14%，贵阳 +5.99%，齐鲁 +2.21%，江苏 +1.83%，南京还是负的，−6.27%。

换个算法更公平一点：新增关注类除以期初贷款总额。成都 0.227%，还是第一；齐鲁 0.195%，贵阳 0.176%，宁波 0.103%，江苏 0.024%，杭州 0.022%，南京 −0.073%。

再看关注类率的变化。有数据的七家里，只有成都（+20.3 个基点）和贵阳（+17.9 个基点）是往上的，其余五家全部下降：杭州 −2.5，宁波 −4.7，齐鲁 −9.0，江苏 −12.6，南京 −17.2。

图1 增速掉到 5% 以下的，关注类率都在涨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同业都在降，它一家独涨，是不是我把口径弄错了？

于是去拆这个率的构成。关注类率的变动，可以拆成两块：一块是分子真的涨了，一块是分母（贷款总额）扩了，把率摊薄了。拆完的结果是，成都这 +20.3 个基点里，分子贡献 +21.8 个基点，分母只贡献 −1.5 个基点。

再做一个反事实：假设它的关注类余额还是 48.77 亿元，但贷款增速按同业七家的中位数 11.35% 走，关注类率会是多少？0.51%。也就是说，就算它像同业一样猛扩表，率也只降到 0.51%，升幅里能被分母掩护掉的只有 3.4 个基点，占 17%。

图2 同业的关注类率在降，靠的是分母变大

我原先以为，关注类率上升是因为贷款停了——分母不动，分子稍微涨一点，率就被放大。这个解释听起来顺，还能给它留点面子。

数拆开之后，面子留不住了。八成以上是关注类自己在涨。

顺带说一件不那么显眼的事。上半年，成都是这批城商行里关注类率最低的一家，0.42%，杭州是 0.49%。到三季度，成都升到 0.54%，杭州是 0.50%，位子换了。

顺便解释一下同业那五个负号是怎么来的。杭州、江苏、宁波、齐鲁的关注类率在降，但它们的关注类余额是在涨的——杭州 +2.0 个基点、江苏 +2.2 个基点、宁波 +9.0 个基点、齐鲁 +1.7 个基点。这几个数是余额增长对率的推力，不是余额增速，方向跟在上一段看到的那组百分比刚好相反。

推力是正的，率却是负的，因为贷款扩得更快，被分母摊掉了：杭州那边分母摊走 4.5 个基点，江苏摊走 14.8 个。七家里真正靠余额下降改善的只有南京一家，分子 −6.6 个基点。

[引用框] 它们的读数漂亮，不是池子干净了，是池子变大了。 [/引用框]

这里要把一层分清：池子进水是被动的，垫子垫厚不是。压力来不来，银行说了不算；压力来了之后，是当年认账还是拖到明年，是留足还是勉强够线，这个它说了算。把覆盖率从 426% 推到 448%，等于用今年的利润，把明年的处置窗口先买下来。所以那 14.93 亿元既是付账，也是买时间，两件事同时成立——被动的是压力，主动的是应对。

四、需求在，它没接

贷款单季净减 45.06 亿元，这个动作需要一个解释。

最省事的解释是需求不足：没人借钱，银行想放也放不出去。这个解释能成立的前提是，同一个市场里的其他银行也放不出去。

先看区域。人民银行四川省分行十月二十六日的发布会给了三季度的数：全省本外币各项贷款余额 13.93 万亿元，同比增 8.8%；其中企事业单位贷款 10.28 万亿元，同比增 12.8%。制造业贷款增 10.8%，科技贷款增 17.9%，绿色贷款增 18.6%。九月新发放企业贷款的加权平均利率 3.58%，同比降了 21 个基点。

需求是在的，价格还在往下走。不是没人要，是抢的人比借的人多。

再看同区域。重庆银行和成都银行同处成渝经济圈，面对的是同一套化债政策、同一个信贷市场。它较年初扩了 11.35% 的贷款，不良率还降了 0.03 个百分点，降到 1.11%。

更值得看的是它的资本。重庆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只有 8.65%，比成都银行的 8.85% 还薄，一个季度里反而回升了 0.12 个百分点。资本更薄的那家，扩表扩得更凶，资本充足率还在往上走。

这一条打掉了我原来一个很顺手的说法：资本约束是硬约束。它不是。资本约束改变的是风险偏好——有人选择继续摊薄、抢份额，有人选择停下来、清存量。同一个经济圈，两种活法，这几乎是现成的对照。

再看跨区域。江浙鲁那几家，宁波 +13.69%、齐鲁 +14.15%、江苏 +12.59%、南京 +10.15%、杭州 +9.42%，没有一家低于 9%。

三层放在一起，成都的 +4.44% 就显出来了。全省对公是同比增 12.8%，它的公司贷款同比增 6.44%（较年初 5.25%，是另一个口径），中间差了 6.4 个百分点。个人贷款从 1,504.28 亿元到 1,515.85 亿元，只多了 11.57 亿元，增 0.77%，几乎是停的。

图3 需求在，它没接

需求在，它没接。这个结论我认为可以下了。

但"为什么没接"要说得更小心。季报不提供新发放贷款的行业和期限明细，也不提供信贷需求侧的定性描述，主动降速和被动失速在这份报告里是分不开的。支持"主动"的证据有：金融投资单季增了约 136 亿元，到 4,482.83 亿元，占总资产 29.9%——钱有去处，它选了不耗资本的资产，风险加权资产占总资产的比例从 71.54% 降到 70.74%。

支持"被动"的证据也有：存款单季只增 1.26%，年化 5.0%，比上半年的 7.30% 还慢。如果只是资本约束，揽存不必同步踩刹车。

更贴合证据的解释是结构错配，这一层我给中等置信度。成都银行的对公主战场是平台类业务——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加水利环境，上半年占对公贷款约六成——这块正在化债压降。而四川增长最快的是制造、科技、绿色三个赛道，不是它的份额优势区。中间业务只占营收 1.71%，说明新赛道的能力还没建起来。

主场在退，客场没进。这个说法比"主动降速"更贴近我看到的东西，但它需要年报复检，因为季报不披露行业分布。

同一天，成都银行还发了一份《估值提升计划》，里面有一句话正好是上面这些动作的官方版本："推动全行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型发展转变。"

这句话不能当中立事实读，得看它为什么说。触发条件是硬的：从 2025 年 7 月 28 日到 2026 年 7 月 27 日，连续十二个月每个交易日收盘价都低于每股净资产，按监管指引第十号的要求，必须披露这样一份计划。公告自己也写明了——"仅为公司行动计划，不代表公司对业绩、股价、重大事件等任何指标或事项的承诺"。

所以这是一份被破净逼出来的合规文件，不是管理层主动端出的重估故事。它唯一的量化承诺是分红比例不低于 30%，以及上市以来累计现金分红超过 130 亿元这个既成事实。

五、用利润换时间的代价

降速这件事，账最后要落到资本上。核心一级资本净额从 891.14 亿元增到 938.25 亿元，增 5.29%；同期风险加权资产增 5.96%。分子跑输了分母。

结果是四项指标一起往下走：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 8.91% 到 8.85%，一级 10.02% 到 9.90%，资本充足率 13.81% 到 13.57%，杠杆率 6.86% 到 6.73%。一个也没例外。

但这个 6 个基点里，有一部分是时点造成的。2026 年内，它付掉了 2025 年度分红 39.04 亿元，又首次派了中期分红 20.73 亿元，合计 59.77 亿元，占 1 到 9 月净利润的 60.3%。这是时点集中，不是资本被侵蚀——按全年口径，留存率会回到 70% 附近，年末这个数有回补空间。

顺带一个佐证：其他一级资本只增了 0.10%。也就是说，核心资本的补充完全来自利润留存，没有发优先股、没有发永续债，是内生的。这跟靠外部补血撑资本的行不是一回事。

代价写在别处。存款增了 855 亿元，但活期公司存款少了 72.86 亿元，活期个人存款少了 5.27 亿元，增量几乎全来自定期——定期个人存款增了 13.71%。活期占存款的比重从 26.63% 掉到 23.75%，跌破 25%。存款变贵、变慢、变黏，这是负债端的另一张账单，只是它不会立刻出现在利润表上。

那么这家银行现在值多少？十月末的股价 18.76 元，市净率 0.854 倍（按每股净资产自算，数据商按最新财报给的数是 0.882），市盈率 5.86 倍，股息率 7.52%（数据商口径；若拿年内实派的 59.77 亿元除市值，是 7.32%，差在分母用的是哪一天的价）。

一个 7.52% 的股息率、0.85 倍市净率、不良率全行业最低、拨备覆盖率 448% 的银行，市场给它的定价是"不会再长了"。

我不打算说这个定价错了。我想说的是它被定价成了什么：一只高股息的类债券，而不是一家成长型银行。被否掉的不是这家银行的资产质量，是"给成长付溢价"这件事。

这里得留一个回摆的口子。如果 2027 年负债成本继续往下走，同时 448% 的拨备覆盖率相对 150% 的监管线还有极厚的缓冲，释放一点出来就能把利润增速托回 5% 到 8%。这个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不写就是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说。

[引用框] 它买的不是安全，是时间。而时间是这家银行眼下最贵的东西。 [/引用框]

结尾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这套打法还能打几年。

三季报给的答案不是"打不动了"，是换了一种打法——把规模降下来，把垫子垫厚，把处置的时间买回来。同一天发的两份文件，一份讲动作，一份讲理由，只是没放在同一页上。

多赚的 16.62 亿元里，14.93 亿元换来的，是这一季不必急着处置。这笔账划不划算，不看池子还进不进水——进水已经是定局——要看这批关注类最终迁徙成不良的比例有多高，以及真到处置的时候能收回多少。

接下来该盯的不是这一季的利润增速，是几个还没说话的科目。

最后一句，说给还在用成长股框架看它的人：股息率 7.52% 是有支撑的，1.5 万亿元的资产和 448% 的拨备也是真的。但如果买它是为了等一个成长股的估值修复，那要等的可能不是估值，是这道算术被重新写一遍。而重写算术的前提，是那 48.77 亿元的关注类贷款，先给出一个方向。

（本文作者为产业链研究从业者，文章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