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市场的时间刻度与耐心之问
文 | 产业观察室
一笔融资与一级市场的冷暖刻度
近期,新石器宣布完成了E轮近4亿美元融资,这轮融资由博裕投资与国家级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联合领投,阿里巴巴等多家新老股东一同入场。
至此,新石器已累计融资破百亿。这个体量在无人配送车行业相当令人瞩目,可以说是2026年一级市场的一个缩影。
一条还没有跑通规模化盈利的赛道,资本已在重金入局了。
估值跑在盈利前面,似乎是当前一级市场一个鲜明的特征。
上半年新募基金3981只,规模10494.64亿元,同比分别上升95.8%、49.6%;投资5944起,约5654亿元,增幅分别是14.7%、31.9%;退出2503笔,增幅8.3%,其中IPO退出1732笔,增幅198.6%;并购退出368笔,增幅94.7%。
清科研究中心的这个数据非常清晰,募、投、退三方面均呈现齐涨态势。
但曲线越陡,市场对盈利兑现的期待往往也会更高。
数字回暖下的结构偏斜及“非主流存在”
然而,数字的回暖与结构的偏斜也在同时发生。上半年,在11330家存续管理人中,国资背景3986家,占35.2%,却管理着整个市场71.1%的资金。
新募资金规模1亿元以下基金2303只,同比增长128.0%;合计891.57亿元,同比增长134.1%;平均募资规模则收缩至2.64亿元,降幅23.6%。
钱在变多,来源却似乎在收窄,虹吸也在加剧。
投资端的集中性也比较突出。比如,IT、半导体及电子设备、生物技术/医疗健康居金额前三,分别为2155.33亿元、1112.82亿元、556.52亿元。
TOP5融资案例的金额占比约为15%,热门赛道估值仍以周为单位在变动。
资金在向少数赛道坍缩的同时,一些看似冷门的细分领域,反倒呈现出新的产业机会。
在合肥,国科新能创投走的就是一条看上去不太热闹的路子。
当固态电池在二级市场被反复炒作的时候,国科新能创投更愿意往产业链的深处细耕,比如纳米纤维素、六维力传感器、高纯电子特气,等等。
公司创始合伙人方建华的话值得细品:“概念大多是讲给市场听的,而微创新常常是做给产业链用的。相比远期概念,更应该被看见的是在安全、降本、增效方面持续发生的微创新。”
“这些东西往往不在聚光灯的照耀之下,而且名字听起来不一定光鲜亮丽,但卡在产业链细分领域的关键环节。”
方建华表示,决定产业链韧性的,往往正是这些看起来没有热度的微创新。
窗口节律下的隐忧与硬科技的时间刻度
上半年,IPO退出1732笔的背后,A股71家企业上市,港股83家中企(82家主板、1家纳斯达克);并购退出368笔,绝对数量仍是有限的。
不难看出,数据的成色主要由IPO扛起,并购明显短了一截。而IPO退出的体量,又高度依赖公开市场的窗口。窗口放开,数字就漂亮;窗口一收,悬置持仓便会沉回水面。
对重仓早中期硬科技的机构而言,退出节奏与产业化周期天然存在错配,就是退出时机和产业化进度往往对不上点。如何管理这一时滞,也是当下创投行业值得关注的重点。
硬科技的产业化,有它自己的时间刻度。一款高纯电子特气从实验室配方到通过晶圆厂验证,其周期通常以数年计算。
一种固相连接工艺从新能源汽车轻量化延伸到航天大型构件,中间隔着材料体系、装备适配与可靠性标准的层层翻译。
“固态电池产业化的临界点并未到来,大规模量产是数年之后的事,即便落地市占率也不会超20%,它是高端补充,而不是颠覆者。”
方建华的这一判断曾一度引起产业界的关注和热议。实际上,这算的同样是一本时间账。
而基金的存续期通常是按照合同计算的。如果这两个时间刻度对不齐,最后大多依赖回购条款来兜底。
制度识别与资本定价
除了金融和技术外,专精特新培育政策和创投选项目,两者之间也并非天然合拍。前者靠梯度培育、政策层层推进,后者按投资回报筛选。
目前,国家级"小巨人"累计超1.76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其中,"小巨人"平均研发投入强度达7%。
制度识别规模可观,但被制度认证的企业,能否同步获得资本识别?
川观智库调研显示,四川2026年8月新认定804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其中仅98家存在外部股权融资,外部股权融资渗透率仅为12.2%。
省级专精特新认定更侧重企业是否深耕细分赛道、是否具备产业链配套能力;股权资本则更关注成长弹性、估值空间与退出安排。二者虽有交集,但映射并不充分。
12.2%的渗透率,与其归因于资本反应迟滞,不如说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错配。制度识别先于资本定价。梯度培育体系解决了企业身份认定问题,却未系统解决估值定价问题。
对创投机构而言,核心是弥合项目身份与定价之间的落差。当然,这一落差需要以产业判断来填补,而不是以退出倒计时去倒逼估值。
正是在这一层面,国科新能被投的企业画像在专精特新维度上的高密度,构成了一个值得行业思考的样本。
国科新能创投的筛选逻辑
这家2016年成立于合肥的机构,管理着国家科技成果转化基金与国家战新产业引导基金子基金,投资早中期硬科技企业60余家。
在其持续赋能下,被投企业中专精特新占比约80%,国家级"小巨人"与省级专精特新合计42家,天使轮及A轮项目占比约65%。
方建华曾把投资的关键要素收束为三个词:人、赛道、时间窗口。三者缺一,判断就可能失重。
比如,专精特新,投的正是企业在细分赛道上积累的那段无法被资本加速的深耕时间。
这些价值不一定会依赖下一轮估值接力,但会依赖产线跑通、良率爬升、客户验证这些难以被金融工程压缩的物理过程。
国科新能创投的专精特新占比这高,是因为在标的认定之前就已用产业逻辑完成了筛选。
工程能力的跨场景复用
同样值得深看的是国科新能创投的同源化延伸。
根据媒体的报道,国科新能创投先后有近10家被投企业进入商业航天与低空经济领域。
射频前端芯片、制导控制、惯性导航、高精度定位、异种金属连接工艺,等等,这些技术在新能源汽车链条上完成工程化验证,沿更高可靠性标准平移到飞行器场景。
比如说,开拓导控的全国产化MEMS倾角仪批量服务于火箭制导与姿态控制,2025年KT-EX5-7常温测量精度达0.02°。
矽磊电子2024年推出适配天通卫星的射频前端芯片,2026年发布面向Ku/Ka频段产品;万宇科技固相复合制造同时支撑新能源汽车轻量化与航天大型构件。
数据显示,2025年商业航天市场规模达2.83万亿元,低空经济超1.5万亿元;赛迪智库预计2026年商业航天突破3.5万亿元。
关于延伸,方建华对此有一个值得琢磨的界定:"这里的延伸指的不是跨界,而是一脉相承地拓张。判断的依据不一定哪个赛道在疯涨,而是哪套工程能力在跨场景后仍可高效复用。”
债权融资折射人性底线,创业投资仰望人性上限
如果说“延伸”考验的是工程能力的跨场景复用,那么回到创投本身,方建华对投资的体认,更看重两个变量:认知差与人性。
“投资收益通常不是来自共识,主要是来自认知差。当一个赛道成为全民共识,往往意味着价值已被充分定价,估值见顶、产能过剩与红利透支大概率会同步出现。”
方建华表示,资本决策还应落脚于对人性价值的研判和取舍。
就拿债权投资与创业投资来说,两者表面上看是融资工具的差异,实际上是源于对人性逻辑的不同研判。
“债权融资守着人性的底线,创业投资仰望人性的上限。两者的对比,也清晰彰显出创投坚守长期价值的初心。”
方建华指出,债权投资往往体现为“人性向恶”,因为它通常先防人变坏,这是一种审慎的悲观,所以很多时候会设置抵押担保、利息收益、刚性兑付等约束条件,把信任层层包装成可计算的风险。
而创业投资更多的是体现“人性向善”,它以发展预期博弈未来价值,先相信人会变好,更看重被投主体的创造能力与长期担当。
“因此,创业投资能接纳阶段性亏损、包容创新试错,不要求返还短期资金,愿意在不确定性中用远见托举梦想,为创业者留出一方成长空间。”方建华说道。
耐心,是对时间资源的主动配置
回到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耐心到底是什么。
实际上,在创投语境下,耐心不是被动等待,而是对时间资源的主动组织。等待是时间的自然流逝,耐心则是对投入节奏、关键节点与退出预期的主动管理。
“它需要机构在技术路线尚未形成共识时保持判断的连续性,在估值沉默期抵抗账面浮亏对内部治理的挤压,在回购条款的法律压力与企业真实节奏之间找到不撕裂的缓冲。”
方建华曾提出,资本泡沫大多源于短利思维对长期价值的僭越。而短利思维也是时间刻度压力之下的产物。一级市场并不缺聪明钱,缺的是愿意把聪明变成笨功夫的钱。
在上半年的2503笔退出交易中,有多少属于企业价值充分释放后的主动退出?又有多少是受基金存续期与退出窗口约束、被迫提前完成的交割?公开数据未必能给出答案。
回购条款的普遍化并不是非理性安排,而是一种市场化信号,它指向一个尚未解决的制度性事实。
硬科技的回报周期与金融资本的耐心供给之间,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匹配机制与均衡交点。
产业判断与资本时差
国科新能的路径不一定具备普适性。一家机构的规模、区位、LP结构与产业积累,决定了它的选择空间是有限且特定的。
但至少提示一种可能:当判断基准从以退出窗口倒推,转向技术成熟度与产业需求的真实匹配,时间资源的配置方式也会随之改变。
截止目前,我国已累计培育科技和创新型中小企业超60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而12.2%的股权融资渗透率,仍是一道需要不断弥合的缺口。
这类弥合工作短期可能难以量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步体现于企业估值与退出质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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