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与锂电退税退坡：补贴退场之后，成交价跌破了成本线

文 | 舒书

2024年12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率已从13%下调至9%。2026年4月1日，财政部、税务总局2026年第2号公告正式生效，249项光伏全产业链产品出口退税率直接由9%降至0。这是两年内的第二步，也是终局。电池产品分两步走：2026年4月至12月退税率从9%降至6%，2027年1月1日起全面取消。本次调整只涉及光伏和电池产品（以锂电池为主），新能源汽车出口退税未调整。

消费税方面，锂离子电池自2026年9月1日起恢复征收，先按2%，2027年9月1日升至4%；光伏电池自2027年4月起按2%，2028年4月升至4%。但消费税出口环节继续适用退（免）税政策，恢复征收的消费税主要压在内销成本上。

这是一次主动的风险暴露，不是对冲。政策无意一次性根除产能过剩，而是将原本隐藏在退税红利之下的行业亏损、低价倾销矛盾显性化，倒逼行业自我出清。

全文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成交价能不能回到成本线之上。

一、政策组合：不只是税制调整

税制端：切断低价竞争的退路。部分企业将退税额折算为降价空间，让利海外采购方。2025年1至10月，硅片、电池片和组件出口量同比增长8.3%、91.4%和6%，光伏产品出口总额却下降13.2%。

监管端：反垄断的红线划得很清楚。据多家媒体报道，2026年1月6日，市场监管总局约谈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及通威、协鑫等多家多晶硅龙头企业，要求不得约定产能、产销量及销售价格；不得通过出资比例进行市场划分、产量分配、利润分配。

标准化端：多管齐下抬高门槛。7月27日，《光伏行业成本核算模型通则》发布，统一全产业链成本核算口径，为“低于成本销售”提供可操作的判断标尺。三项强制性能效国标将于2027年1月1日实施，SMM光伏分析师郑天鸿预计将淘汰光伏总产能的30%左右；另一份口径显示，头部厂商产能结构中三级能效以下占47%（海达股份董事长钱振宇）。两个数字均为机构预估，不是国标条文直接规定的结果——强制国标是产品准入门槛，不等于强制关停旧产线，老旧产线技改达标仍可继续生产。

行业自律端：八家硅料企业的倡议书。8月6日，通威、协鑫等八大多晶硅企业签署《反内卷倡议书》，承诺售价不低于完全成本价，合计占据国内有效产能超90%。但这与1月约谈要求不得约定销售价格形成直接张力，处于反垄断合规的灰色地带。

二、政策生效半年的实证：报价涨了，成交价没跟上

上半年光伏产品出口总额约171.83亿美元，同比增长24.3%，其中组件出口量下降2.5%，出口额逆势增长14%。出口额增长中包含高功率组件占比提升带来的结构性贡献，不完全是同规格产品涨价。需要剔除3月抢出口因素后重估——CPIA明确指出各环节在3月集中出口，一定程度透支了4至5月需求，H1总量中的一部分并非真实需求。

价格走势需要按时间线拆开看。

3月之前：抢出口前提价。头部厂商在政策落地前将主流组件报价上调15%至20%。

8月：反内卷倡议后再提价。8月25日，头部厂商再次上调报价0.01至0.04元/瓦。但五大发电集团等大买家走年度集采、一次锁定数GW，价格与规模在年初或上半年就已定标。报价单上的数字改了，客户招投标系统里的价格基准还停在原处，有的还在往下压价——能承接涨价的订单窗口正在关闭。

9月：成交端松动。据Mysteel数据，截至9月11日，N型650W组件均价0.715元/瓦，完全成本0.720元/瓦，单瓦净利-0.005元；N型590W组件均价0.713元/瓦，完全成本0.742元/瓦，单瓦净利-0.029元。而部分特价组件已跌至0.65元/瓦，较650W完全成本0.720元/瓦低约10%、较590W的0.742元/瓦低约12%；不过9月中旬主流成交区间仍在0.69至0.73元/瓦。此处成本为行业测算的完全成本，不同企业的折旧、长协原料采购成本会带来个体差异。

三、供需两端：产能过剩才是根源

上半年国内光伏新增装机72.07GW，同比下降约66%。2024年上半年装机102.48GW，同比增长30.68%——这不是趋势性逆转，而是产业高速发展后向理性常态的回归。

政策层面的直接导火索是136号文。2025年2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发布136号文，推动新能源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电力市场。对存量项目，机制电价与现行政策妥善衔接；对增量项目，通过竞价形成机制电价。它建的是差价结算的兜底机制，而非彻底市场化，但宣告了分布式光伏投资长期依赖的固定收益模型正在被重塑。

供给端：全球组件需求约536GW，产能高达1100GW，供需比超过2:1。上半年主产业链产量全面萎缩：多晶硅下降9.8%、硅片下降7.3%、电池片下降21.9%、组件下降35.1%。

龙头企业集体巨亏。隆基绿能预亏34亿至38亿元，通威股份预亏48亿至54亿元。上半年22家光伏上市公司合计亏损超过200亿元。

头部企业中有人在活下来。天合光能8月6日半年报显示，实际亏损2.70亿元，同比减亏90.75%，Q2扭亏，储能出货同比增长188%。更值得关注的是下一代技术储备：天合光能工业标准尺寸钙钛矿/晶硅叠层组件功率达907W、全面积效率29.2%（6月1日发布，经TÜV SÜD标定，区别于实验室小尺寸样品），并已获得海外分布式客户首单签约。

四、分化：产业链外溢与中小企业的出清

出口额增长的主要贡献来自电池片，不是组件。电池片出口量同比增长36.8%，主要受东南亚、中东、非洲等地新建组件工厂的产能扩张驱动。印尼取代印度成为第一大电池片出口国，对印尼出口额同比增长237.8%。

这是产业链外溢——中国企业主导的海外组件厂在采购中国电池片，是中国全球布局的结果。

中小企业则在加速出清。上半年组件产量同比下降35.1%，恰恰是中小企业最集中的环节。据北极星光伏网不完全统计，已有33家光伏企业进入破产清算、预重整及司法重整程序。统计名单包含贸易、电站企业，不全是主产业链制造产能，破产企业体量差异较大。大量中小厂商是头部企业的配套外协、细分辅材，批量倒闭可能伤及供应链韧性。

五、锂电：与光伏截然不同的处境

光伏在集体失血，锂电被储能的高景气对冲掉了大半。

上半年八家储能业务相关电池上市公司全部盈利，合计净利润561.23亿元（据媒体统计的上市公司半年报）。储能电芯当下“一芯难求”，第一梯队产能利用率92%—98%，第二梯队90%—95%（高工产研口径）。上半年中国企业储能锂电芯全球出货380GWh，全年有望达850GWh（据CNESA统计）。远景能源田庆军把上半年储能“一芯难求”的三重原因之一，明确归为“出口退税退坡前的海外抢购”——抢出口在锂电这边已经发生，不是预判。

退税成本要单独算清。按电芯0.4元/Wh测算，退税从9%降至6%，增加约0.012元/Wh；2027年退税归零后，再增约0.024元/Wh，合计约0.036元/Wh。消费税方面，2%税率下60kWh乘用车电池成本增量约480元，4%税率下约1000元。但消费税出口环节继续适用退（免）税，真正受影响的是内销市场。

锂电出口端正在呈现量增价稳的趋势。1—7月锂电池出口额580.01亿美元、同比增长41.01%，出口量同比增长22.91%。出口吨均价从2023年的2.73万美元/吨降至2026年的1.51万美元/吨，但2026年降幅仅为8%，较2024年的26%和2025年的22%明显改善。需要带上限定：出口吨单价仍处历史谷底，降幅收窄有很强的基数效应。

锂电的远期产能压力确实存在。截至2026年6月，全国已投产储能电芯产能约809.5GWh/年（据CNESA统计），在建加规划总产能接近2TWh——规划产能不等于即将落地投产，整体规模显著超出全球市场真实需求。但这是远期预警，不是当下状态。当下的紧缺与远期的过剩，是时间错配。

六、海外布局：中东非是新节点，但不是免费的避险通道

天合光能阿联酋阿布扎比5GW组件工厂已于2026年6月正式投产。博达新能埃及2GW电池+3GW组件的一体化基地已于1月投产。但本地化配套、能耗、水、劳工成本，以及当地未来可能出台的本土产业保护政策，都是需要持续跟踪的风险变量。

美国已经在堵东南亚转口路径。8月6日，特朗普签署总统公告，自12月4日起对进口多晶硅及衍生品实施最低进口限价和15%从价关税，多晶硅最低进口价21美元/公斤，组件0.38美元/瓦。

CITT撤销了税令，但这一结果相当脆弱。2026年9月17日，加拿大国际贸易法庭终止对华光伏组件双反日落复审，撤销相关税令。但7月2日CBSA作出的是肯定性裁定——认定到期后倾销和补贴“很可能”继续或恢复，理由是“中国光伏产能严重过剩、出口导向特征明显、国内市场增速放缓、美欧印壁垒加码，中国组件必然寻求新的出口通道”。CITT只是认定“损害不成立”才撤销的。中国的产能过剩和出口导向，正在被贸易伙伴直接当作损害认定的证据。中国组件在加拿大市场已近乎清零。

七、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三个信号

第一，2027年1月1日强制国标实施后，低效产能能否有序退出。这是接下来半年最值得观察的分水岭。强制国标是产品准入门槛，不等于强制关停旧产线。如果退出的方式是有序的技术改造和兼并重组，行业将走向良性出清；如果是批量倒闭、供应链配套断裂，则可能伤及产业韧性。

第二，Q4抢出口窗口。2026年12月31日是电池退税率从6%降至0的节点，抢出口大概率会发生——锂电这边已经发生过了。但如果海外客户已经预判中国成本抬升、提前锁定东南亚或中东产能，即便国内企业想抢出口，订单也未必能兑现。

第三，成交价与成本线的博弈。部分特价组件已跌至0.65元/瓦，较完全成本0.720至0.742元/瓦低约10%至12%。如果这一价差持续扩大，意味着反内卷的价格下限在成交端彻底失守。如果成交价能回升至成本线附近，则说明政策组合的底线约束正在生效。

总而言之，退税退坡不是一场一次性手术，而是一场持续的压力测试。税制、反垄断、能效国标共同构成一套组合政策，试图把行业从依赖补贴的低价循环拉回成本与技术的竞争轨道。但供需失衡的底层矛盾仍未消解。光伏正面承压、锂电被储能对冲——这场测试最终能否完成良性出清，答案不在政策条文，而在持续博弈的成交价、产能退出节奏，以及头部企业能否用技术代差拉开与追赶者的距离。

数据来源说明： 本文政策信息引自财政部、税务总局2026年第2号公告及第20号公告；出口数据引自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原秘书长王勃华2026年7月23日披露；组件成本利润数据引自Mysteel 2026年9月11日；国内装机数据引自国家能源局；企业亏损数据引自上市公司业绩预告及半年报；天合光能叠层组件数据引自公司2026年6月1日发布信息；锂电出口数据引自乘联分会崔东树统计；美国关税措施引自白宫2026年8月6日总统公告；加拿大双反裁定引自CBSA 2026年7月2日公告及CITT 2026年9月17日裁定；136号文引自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2025年2月发布文件；CNESA数据引自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统计；高工产研数据引自高工产研储能研究所；田庆军观点引自公开演讲；钱振宇观点引自公开报道；八家储能上市公司净利润引自媒体统计的上市公司半年报；集采机制与0.65元特价数据引自经济观察报报道；33家破产企业数据引自北极星光伏网不完全统计。部分数据口径存在差异，已在正文中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