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曹力:没赢在起跑线,零跑靠什么赢下去?

零跑汽车高级副总裁曹力
9月16日,零跑汽车在湖州举办了2026技术日,对外公布了全新的LEAP 5.0 新移动空间架构,随着新架构一同到来的,还有包括 LWM世界模型辅助驾驶、AI 智能底盘等一系列技术体系。
这是零跑今年规模最大的一次技术对外发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家公司的技术叙事并不陌生:全域自研、深度自制、成本定价、技术平权。相比一些更擅长讲品牌、讲智能化故事的新势力,零跑给外界留下的印象一直更加务实——把更多零部件自己做,把成本压下来,再把配置放到更低价格的产品上。
但到了2026年,这套逻辑正在面对新的问题。
今年上半年,零跑全球交付35.65万辆,同比增长60.8%;营业收入381.1亿元,同比增长57.2%。7月,零跑单月交付首次突破10万辆,8月进一步达到103129辆,连续第二个月站上10万辆。规模快速扩大的另一面,是原材料成本和产品结构对利润形成压力。
当一家新势力从月销几千辆走向月销10万辆,活下来逐渐变成了另一组更复杂的问题。自研边界需要重新判断,规模增长要接受利润的检验,而当技术逐渐普及、产品线不断拉长并走向全球市场之后,公司也需要回答,高端产品的价值从哪里来,以及原有的决策效率还能否延续。
发布会前夕,我们与零跑汽车高级副总裁曹力进行了一次深入交流。
在交流最后,当被问到希望五年后外界怎样评价零跑时,曹力给出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
“希望第一反应不是性价比,而是靠谱。”
这句话或许比一场技术发布会本身,更能解释零跑正在经历的变化。
一、全域自研做到最后,要学会“不自研”
全域自研已经成为今天汽车行业最不稀缺的词之一。
三电、电子电气架构、智能座舱、辅助驾驶甚至芯片,越来越多车企都在强调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真正拉开差距的,已经不再是谁的自研项目更多,而是谁能够判断什么值得自己做,以及做到什么程度。
曹力认为,零跑真正难复制的并非全域自研四个字,而是背后的整套能力,包括技术know-how、制造能力以及不同研发团队之间的协同效率。
早期零跑选择自研,在某种程度上带有创业公司的被动色彩。
“前期选择自研,感觉有一点逼不得已,因为没有那么多合作伙伴相信你,愿意跟你深度配合。甚至连给你供货,都要看供应商选不选择我们。”曹力说。
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随着销量进入新势力第一梯队,越来越多供应商愿意与零跑合作,自研便不再天然等于正确。
曹力透露,零跑内部判断一个项目是否继续自研,有一套很现实的投资逻辑。其中一个相对直接的标准,是比较自研和外购之间的成本差,“比如三年内投入能不能收回来”。除此之外,还要判断下一代技术有没有足够大的创新空间。
这也意味着,自研本身存在退出机制。

一个典型例子是传感器。依托大华技术背景,零跑早期曾自己开发摄像头、雷达等硬件,后来随着这些产品逐渐标准化,公司选择将相关业务拆分,并更多采用外部供应商。
“真的做不过别人时,也得承认,去学习更先进的,或者用别人更好的,为什么不用?”曹力说。
这套方法实际上揭示了零跑全域自研更深层的逻辑:它追求的并不是垂直一体化本身,而是借助自研获得对核心技术、成本和迭代节奏的控制权。
三电、智能化以及仍处于快速技术迭代期的核心零部件,零跑仍然倾向于掌握在自己手里;轮胎、轮毂以及高度标准化的成熟零部件,则没有必要重复投入。
这与几年前车企竞相宣布自研芯片、自研电池的行业环境已经有所不同。随着新能源汽车进入规模竞争阶段,自研也开始需要重新算经济账。
零跑过去依靠规模摊薄研发与制造成本,现在规模更大,这套模式的优势更加明显;与此同时,错误投资的成本也会随之放大。
因此,零跑现在需要证明的,是有没有能力不断调整自研边界。
二、月销10万辆之后,成本优势也开始经受压力
理解零跑,很难绕开成本。
曹力反复提到一个词——成本定价。
无论是A系列,还是价格更高的D系列,零跑都希望产品价格建立在真实成本之上,而不是依靠品牌溢价大幅拉开售价。
这也是过去几年零跑能够快速扩大规模的重要基础。800V、高阶座舱、辅助驾驶等原本更多出现在高端产品上的技术,被更快下放到主流甚至入门车型,形成了零跑最具辨识度的技术平权路线。
但2026年的半年报也显示,仅仅依靠规模并不能自动带来更高利润。
零跑上半年毛利率为11.7%,同比下降2.4个百分点,公司在财报中将原因归结于原材料成本上涨以及产品结构变化。曹力在交流中进一步透露,以D系列为例,受到电芯、内存以及部分基础原材料价格波动影响,今年单车BOM成本相比去年一度增加超过1万元。
零跑选择尽可能自己消化这种波动。按照曹力的说法,公司长期希望综合毛利率保持在15%左右;与此同时,零跑约65%价值量的零部件来自自研,由此获得的成本空间,很大一部分会重新投入到配置和用户体验中。

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克制的商业模式:既不能把自研产生的成本优势全部变成利润,否则产品竞争力会下降;也不能全部让渡给消费者,否则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继续投入研发。
曹力给出的底线是,“每款车在整个生命周期里不能亏钱”。
不同车型可以承担不同任务。追求规模的产品毛利率可以低一些,量小的产品则需要更高毛利,但整个产品组合最终必须保持健康。
因此,当被问到零跑下一阶段是否可能进一步牺牲利润换取销量时,曹力的回答很坚决:“如果仅仅靠损失利润来追求量,那我觉得这个公司就在走下坡路了。”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中国汽车市场尤其值得关注。
价格战已经持续数年,规模依然重要,但越来越多车企开始意识到,仅靠降价换来的规模很难成为长期竞争力。销量越大,研发、渠道、售后和供应链体系也越庞大,一旦产品缺乏真实毛利,规模本身反而可能变成负担。
对零跑来说,这个问题更加直接。
过去外界习惯把零跑概括成一家“特别会控制成本”的公司。随着D系列进入更高价格带,这家公司需要证明,同样一套成本方法也可以支撑更高端的产品。
曹力并不认同技术平权和品牌向上存在天然冲突。
在他的理解里,品牌价值最终仍然来自产品:“品质更好、配置更好、体验更好,更安全、续航更高。如果用户不断感知到你的东西更好,这就是品牌向上的体现,而不是靠价格体现。”
因此D系列仍然遵循成本定价,只是成本的概念开始发生变化。
除了BOM,更长周期的服务权益、NVH、更复杂的座椅结构、更高级的材料以及更大的软硬件冗余,都成为新的成本组成。
零跑需要完成的,是把过去擅长计算硬件成本的能力,逐渐延伸到服务、体验和品牌层面。
这可能比单纯造一辆更贵的车更难。
三、补另一块短板
成本之外,零跑下一阶段更大的变量来自智能化。
很长一段时间里,零跑在辅助驾驶上的策略相对克制。相比小鹏、华为系等持续重投入的玩家,它并没有把智驾作为最核心的品牌标签,官方过去甚至直接使用过跟随策略这样的表述。
但曹力认为,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前面一直讲跟随,我觉得现在不能讲跟随。我们现在可以很有底气地说,可以做到第一梯队。”
这是此次交流里相当明确的一次表态。
当然,第一梯队已经是中国辅助驾驶行业最拥挤的概念之一。曹力也承认,最终标准不能由企业自己定义,而应该交给接管率、安全数据、不同场景处理能力以及用户实际体验来验证。

过去两年,零跑持续增加算法、模型和数据投入。今天的技术日发布会上,零跑也正式对外发布了自研的LWM世界模型辅助驾驶,采用端到端大模型,并宣布将在 27 年一季度开始,陆续为 35 万辆激光雷达版老用户升级到基于世界模型的高阶辅助驾驶。
更值得注意的变化,是零跑开始重新理解智能化在整车中的位置。
曹力认为,未来辅助驾驶很可能像燃油车时代的发动机、变速箱一样,最终成为所有主流车企都必须具备的核心能力。随着技术逐渐成熟,各家的基础能力会不断趋同,真正形成差异的,会是具体场景处理、功能设计以及人车交互体验。
因此,即便未来辅助驾驶越来越标准化,零跑仍然认为自研有必要。
这种判断背后,是汽车产品的竞争方式的变化。硬件配置很容易被复制,软件能力则要求持续迭代。零跑内部在产品定义阶段,已经要求为未来两到三年的OTA留下硬件冗余,D系列率先采用双8797芯片,本质上也是在为后续端侧模型和座舱能力预留空间。
再往前一步,曹力甚至谈到了汽车形态本身的改变。
他认为,当智能驾驶足够成熟之后,大量围绕驾驶这一行为设计的物理结构都有重新思考的可能。“就没必要让方向盘、坐姿、各个空间都服务于驾驶这一功能,也不用为了放大电池或大发动机做长鼻子。”
零跑正在筹备的第二品牌,也建立在类似思路之上。零跑汽车创始人朱江明也在发布会上表示,零跑的第二品牌产品有超过 100% 的得房率,会在空间上有很大的突破。

曹力确认,这将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品牌,明年会披露进一步信息,其产品方向会尝试跳出当前汽车设计越来越趋同的框架。
这里当然仍然存在大量未知。从技术设想走到可量产、用户愿意购买的汽车产品,中间存在巨大距离。零跑早期S01的经历已经证明,工程师对产品的判断并不一定等同于真实市场需求。
有意思的是,曹力自己也主动提到了S01。
相比创业初期更多依赖自身理解定义产品,现在零跑内部明显更加谨慎。产品立项需要经过集体决策体系,产品经理也被要求更多理解用户,而不能因为一项技术很厉害,就认为它应该出现在汽车上。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规模带给零跑最大的变化:它仍然需要创新,但已经没有太多机会承担纯粹的产品实验。
四、怎么变成一家靠谱的公司
技术之外,零跑还有另一场变化正在发生。
一家月销10万辆、同时在多个国家销售汽车的公司,其组织复杂度已经很难与创业阶段相提并论。
截至今年上半年,零跑海外出口96294辆,同比增长372.6%,占总交付量27%。借助与Stellantis成立的Leapmotor International,零跑正在将销售网络、本地制造以及供应链合作进一步推向海外。Stellantis今年也公开宣布,双方计划深化合作,包括在西班牙生产B10,并推动更多零跑相关零部件进入合作体系。
曹力透露,目前双方已经有零部件合作项目推进。
这意味着零跑与Stellantis的关系正在从借渠道卖车,逐渐向制造、采购甚至技术供应延伸。如果这条路径最终成立,零跑过去十多年建立的自研体系,会第一次真正具备Tier 1式的外部商业价值。
这同样给组织提出更高要求。
曹力说,零跑正在持续调整IPD开发流程,并强调每个产品、每款车型都必须明确第一责任人,对商业成功、效率、质量和成本负责。重大产品定义仍通过管理委员会集体决策,朱江明拥有最终否决权,但日常决策希望尽可能下放。
随着越来越越大,他最警惕的是大企业病。
“公司大了,没有高效、快速的运作机制,就会有大企业病:决策效率变慢、成本变高、创新停滞不前。”
这种风险对零跑而言并不遥远。
产品线从早期少数几款车扩展到A、B、C、D多个系列,目前有10款在售车型,国内外市场同时推进,研发和制造体系持续增加复杂度。过去依靠少数核心工程师快速拍板的方式,很难无限复制。
规模曾经是零跑最渴望得到的东西,现在,它也开始成为一道新的管理题。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曹力在交流最后没有选择高端、科技或者全球化来描述零跑未来的品牌目标。
他说,希望五年之后,用户想到零跑时,第一个词是“靠谱”。
“靠谱代表我能提供更高配置、更好品质、更有竞争力的产品。大家觉得零跑产品靠谱、技术很牛、创新能力强,一直突破,把更好的技术放到更大众化的产品上。”
过去几年,零跑已经证明了一套自研、自制和成本控制体系能够帮助一家新势力快速扩大规模。
接下来的考验要复杂得多。月销10万辆之后,便宜已经不足以构成完整答案。智驾要进入第一梯队,高端产品要建立新的价值感,海外业务要真正实现本地化,越来越庞大的组织还要继续保持工程师公司的效率。
这次的技术日,已经展示了其中一部分答案。
真正决定零跑下一阶段位置的,则是这些技术最终能否继续转化成产品,以及一家越来越大的零跑,是否还能保持过去那套高效率的运行方式。
从“性价比”到“靠谱”,中间隔着的,恰好就是一家汽车公司从规模扩张走向体系成熟的距离。(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花卷不塞车,作者|李玉鹏,编辑丨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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