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互换人生:Moderna和BioNTech的十五年岔路

文 | 医曜

创新药行业从不缺反转,但很少有反转像这一对这么工整。

2026年8月19日,Moderna和默沙东宣布,个体化新抗原疫苗intismeran(mRNA-4157)联合K药的III期INTerpath-001,无复发生存与无远处转移生存双双达标。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随机III期试验中拿到阳性结果的mRNA癌症疗法。当天,Moderna的股价走出了上市以来最好的一个交易日。

九天之后的8月28日,BioNTech和罗氏旗下Genentech悄悄终止了BNT122在ctDNA阳性结直肠癌辅助治疗中的II期试验。理由写在独立数据监查委员会的审查意见里:疫苗组的死亡例数在数值上高于观察组。当天BNTX跌去8.4%。

九天,同一个科学问题,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资本市场很快把这两件事消化成了"一家赢、一家输"。但把镜头拉远一点,会发现更有意思的画面:这两家曾因新冠疫苗并肩封神的公司,在疫情红利退潮后的第六年,正在朝对方的方向移动:BioNTech越来越像一家传统跨国药企,Moderna则越来越像它当年那个德国对手的样子。

它们没有各自走向胜利或失败。它们走向了彼此。

一扇从设计之初就关着的窗

BNT122的故事,开头漂亮得不像话。

2019年,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Balachandran团队干了一件近乎孤注一掷的事:给手术切除后的胰腺癌患者,先来一剂阿替利珠单抗,再打八剂根据每个人肿瘤突变定制的mRNA疫苗,接着上mFOLFIRINOX化疗,最后补一针加强。

34人入组,28人做了手术,19人接种,最后真正打完疫苗的只有16人。

就是这16个人,撑起了整个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领域的信心。2023年《自然》杂志刊出的中期结果显示:16人中有8人(50%)诱导出高强度的新抗原特异性T细胞;应答者的中位无复发生存期"未达到",非应答者只有13.4个月。疫苗扩增出来的T细胞,最高能占到外周血全部T细胞的10%。

2025年,CloneTrack追踪发现,这些T细胞克隆的平均预估寿命是7.7年。

2026年4月的AACR年会上,六年随访数据更是惊人:8名应答者中7人(87.5%)仍然存活,中位无复发生存期依然"未达到";8名非应答者中只有2人(25%)活着,中位总生存期3.4年。六年过去,应答者体内的CD8+ T细胞还记得当初那个新抗原。

在整个mRNA治疗史上,这大概是最好看的一组数据。

然后,随机对照试验开始说话了。

BNT122一共推进了五项随机或后期试验。1L黑色素瘤(IMCODE001),对比K药单药,PFS没达到终点。高危肌层浸润性尿路上皮癌(IMCODE004),2026年初phase out。辅助NSCLC(GO41836),因入组时间问题撤回。ctDNA阳性结直肠癌(BNT122-01),2026年8月28日终止。

四项失败,一项撤回。只剩胰腺癌辅助治疗(IMCODE003)独苗一条,主要完成时间排在2029年12月,而且这项用的是BNT122联合阿替利珠单抗(PD-L1单抗)加化疗的方案,不是单药。

同平台的现货型疫苗BNT111也没能幸免:黑色素瘤里虽然达到了预设的ORR终点,但联合cemiplimab的缓解率只有约18%,公司决定不再推进。

那么,幻灭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mRNA平台。BNT122一次又一次证明,它能诱导出强的、持久的、多克隆的新抗原特异性T细胞——这一点从头到尾没被推翻过。

幻灭的是一个假设:"mRNA疫苗自己就能治好癌症。"

回头看,16人数据里埋着一个被反复提及又反复忽略的细节:那是组内相关(应答者对比非应答者),不是随机对照。能产生免疫应答的那些人,也许本来就是预后更好的那批人。BioNTech的CMO Özlem Türeci在结直肠癌试验失败后给出的解释是,结直肠癌是"免疫学上的冷肿瘤"。

但真正的设计问题,出在BNT122-01的对照组上:疫苗单药,对比主动监测,全程不联合任何PD-1/PD-L1抑制剂。在一群术后ctDNA阳性的病人身上,用一款需要T细胞协同才能起效的疫苗,去单挑一个免疫抑制性的微环境。

这扇窗,从画图纸那天起就是关着的。

改一个变量,换一个结局

Moderna做的几乎是同一件事,只改了一个变量。

Intismeran同样是基于肿瘤测序定制的mRNA,同样做术后辅助,区别在于:它从第一天起就全程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它的编码容量是34个新抗原,BNT122是20个。它选的适应症是黑色素瘤——热肿瘤;而BNT122摔得最惨的结直肠癌——冷肿瘤。

2026年1月,KEYNOTE-942的五年随访数据公布:联合K药对比K药单药,复发或死亡风险降低49%(HR=0.510),远处转移或死亡风险降低59%(HR=0.411)。应答者中位无复发生存期未达到,非应答者13.4个月。

13.4个月。和当年BNT122胰腺癌I期的非应答者,分毫不差。同一个数字,一边是失败试验的对照组,一边是成功试验的对照组。

差异不在分子上,在搭配上。

到这里,行业的新常识已经浮出水面:个体化mRNA疫苗负责提供"靶子清单",检查点抑制剂负责松开"刹车",少了任何一半,另一半都跑不动。BNT122在结直肠癌是裸单药上阵,而Moderna在最像黑色素瘤的那个适应症上,从来没让intismeran单独出过场。

BioNTech显然也读懂了这个教训。它没有放弃mRNA,而是把mRNA塞进了更大的组合里,公司管这个叫"novel-novel联合"。

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组数据来自2026年ESMO乳腺癌大会:映恩生物的TROP2 ADC(BNT325/DB-1305)联合pumitamig一线治疗三阴性乳腺癌,30例患者中,未确认ORR 83.3%、确认ORR 76.7%、疾病控制率96.7%,所有可评估患者都观察到病灶缩小。同期的WCLC上,pumitamig联合B7-H3 ADC在肺癌的首次全球数据也亮了相。

而最漂亮的那个现货型数据,恰恰来自Moderna自己:mRNA-4359同时编码PD-L1和IDO1,联合K药一线治疗晚期黑色素瘤,12例患者ORR 83%,其中2例完全缓解;PD-L1阴性(TPS<1%)的患者里,ORR还有67%。

83%对83%。两家公司,两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撞出了同一个数字。

它们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免疫系统同时收到"打谁"和"放手打"两个信号。

科学家创业,平台攒局

要理解这两家公司为什么会互换位置,得回到起点。

BioNTech的起点,是一个执念。

Uğur Şahin四岁随母亲从土耳其移居德国科隆,父亲在福特工厂做工。Özlem Türeci生于德国锡根,父亲是外科医生,诊所就开在家里。两人相识于洪堡的一家医院,2002年结婚,婚礼当天上午还在实验室,下午才去登记。

2001年,他们和免疫学家Christoph Huber创办了第一家公司Ganymed,2016年以超14亿美元卖给安斯泰来。2008年,他们在美因茨创立BioNTech,种子轮融资1.8亿美元,来自Strüngmann兄弟、MIG基金和Helmut Jeggle。

他们的信念朴素而固执:每个病人的肿瘤在基因上都是独特的,所以治疗必须个体化。

这个想法在2008年近乎异端。彼时mRNA刚被主流学界判了死刑:太不稳定、进了体内瞬间降解、递送不进细胞、还可能引发致命炎症。夫妇俩的赌注,押在一位几乎无人理睬的匈牙利科学家身上——Katalin Karikó。她发现,只要对mRNA里的一个核苷做化学修饰,就能阻止它引发免疫炎症。2013年,Karikó加入BioNTech。2023年,她拿了诺贝尔奖。

Moderna的起点,则是一次推演。

2010年春,哈佛干细胞生物学家Derrick Rossi在《Cell Stem Cell》上发了篇论文:用化学修饰的mRNA把人成纤维细胞重编程为iPSC,还躲过了免疫系统的攻击。引荐链随即启动,Rossi找到哈佛同事Timothy Springer,Springer把他引荐给MIT的Robert Langer。两小时长谈之后,Langer丢下一句话:"这技术可以做药、做疫苗,以及其他所有的可能。"Langer转头就把消息递给了Flagship Pioneering创始人Noubar Afeyan。

2010年夏天,三个人在Langer的MIT办公室碰了头。Afeyan感兴趣的不是干细胞,而是一个更锋利的问题:能不能把工程化的mRNA本身当成一种药?他后来回忆:"有一点很清楚,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Flagship随即在内部发起一个为期一个月的探索项目,编号LS18。2010年9月,LS18更名Moderna(Modified + RNA)——这个组合词里,恰好藏着"moderna"。

Afeyan还有一句话,基本定义了这家公司的命运:"从第一天起,我们就一门心思要建一个能产出几十上百种药的平台。"

 互换人生:Moderna和BioNTech的十五年岔路

最初的分叉就在这里:

BioNTech从"一个具体的医学理想"出发,要给每个病人定制一份说明书。Moderna从"一台能反复产出的机器"出发,先把平台造出来,笃信药会自己长出来。

一个从右往左走,一个从左往右走。

你走向我的起点,我走向你的原点

疫情把现金洪流灌进两家公司——Moderna峰值营收超180亿美元,BioNTech 2021年净利润102.93亿欧元——也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了转折点。然后,它们开始朝对方的原点移动。

BioNTech开始攒局。

它买下的东西,几乎都不是自己的:2023年11月,以5500万美元首付引进普米斯的PD-L1/VEGF双抗PM8002大中华区以外权益;2024年底,8亿美元预付款全资收购普米斯;2025年6月,把这款药的一半权益卖给BMS,拿到15亿美元首付、总额最高111亿美元。ADC方面,2023年4月以1.7亿美元首付从映恩生物引进两款,后来追加到三款,又从宜联生物拿下HER3 ADC。2023年1月收购AI公司InstaDeep(约3.62亿英镑首付),2025年2月收购Biotheus。

到2026年,BioNTech的肿瘤管线已经是三大支柱:下一代免疫调节剂、ADC、mRNA癌症免疫疗法。pumitamig铺开7项关键性试验,全年目标是把III期扩到15项。

与此同时,它在收缩:关闭图宾根、马尔堡基地,裁员约1860人,新冠疫苗自主生产完全退出、转由辉瑞负责,预计2029年前每年省下约5亿欧元。

最意味深长的一幕发生在2026年3月10日。Şahin与Türeci宣布将于年底离任,去创办第三家公司,一家"下一代mRNA公司"。BioNTech将为新公司提供特定的mRNA权利和技术,换取少数股权、里程碑付款和特许权使用费。

这实际上是一次公开的分家:把烧钱的早期研发,和需要稳健现金流的商业化运作,剥离开。Şahin的说法是,公司"已做好准备推进其使命,发展成为一家商业化的多产品公司"。

说白了:BioNTech不再需要创始人了。它需要一位有数十年跨国药企商业化经验的CEO。

另一边的Moderna,开始做具体的药。

Bancel依然在位。从2011年到2026年,十五年。他在2026年6月的Science Day上,把管线切成三个Horizon:Horizon 1是已上市和后期资产(传染病疫苗、intismeran、罕见病);Horizon 2是临床中的新兴modality(癌症抗原疗法、T细胞衔接器、细胞治疗增强剂、MS耐受疗法);Horizon 3是2027年底前进入首次人体试验的未来modality(体内CAR-T mRNA-6007、体内CAR-M)。

平台也被重新拆成三大支柱:mRNA科学、递送科学、先进制造。递送第一次被提到和mRNA本身并列的位置。

它还发布了AI平台"Lucy"。Bancel的原话很有意思:"我们做了15年mRNA,感觉才刚起步……我们不必是最聪明的,但必须是学得最快的。"

看看Moderna现在在干什么:为单个病人测序定制intismeran;给丙酸血症患儿补一个酶的mRNA-3927;给Lynch综合征人群做癌症预防疫苗mRNA-4194;在马萨诸塞州马尔伯勒建全球首个个体化mRNA疗法专属商业化生产基地,目标把交付周期从6周压到2周。

这不就是Şahin夫妇2008年在美因茨想做的事吗?

再看看BioNTech现在在干什么:买双抗、买ADC、铺15项III期、换一个职业经理人CEO、把生产外包给辉瑞。

这不就是它当年想颠覆的那种大药企吗?

 互换人生:Moderna和BioNTech的十五年岔路

反转就此完成。BioNTech从"科学家带着执念",走进了"工业化的全球肿瘤药企";Moderna从"冷冰冰的平台机器",走进了"为每个病人重写一份说明书"的个体化医疗。

mRNA不是药,是药的源代码

回到2026年8月那九天。

BNT122的终止和intismeran的成功,表面上一负一正,实际上说的是同一件事:在肿瘤治疗上,mRNA不是一种可以单独成药的东西。它是一个编程层。

BNT122失败,不是因为mRNA不能诱导T细胞——它诱导得非常好,好到能持续七年。它失败,是因为它想独立完成一件必须协作才能完成的事。intismeran成功,也不是因为Moderna的mRNA更优越——两家用的是同一套核苷修饰、同一类脂质载体、同一个免疫学原理。它成功,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被放进了组合里。

所以"我最终成为了你"的真正含义,不是谁变成了谁,而是两条路在山顶汇合。BioNTech用买来的抗体和ADC,给自己的mRNA找到了搭档;Moderna用联合K药的方案,给自己的mRNA找到了搭档。一个从外部找,一个从方案里找。

往未来看,有三条线索足够清晰。

其一,联合是默认设置,不是加分项。mRNA疫苗负责提供抗原清单和T细胞priming,检查点抑制剂负责解除抑制,ADC负责直接杀伤并释放抗原。未来真正的问题不是"mRNA单药行不行",而是"mRNA嵌在哪个组合里最优"。

其二,制造才是护城河。个体化疗法的瓶颈从来不在科学,而在"6周能不能变成2周"。Moderna在马尔伯勒建专属工厂、用自研的Maestro调度系统排程,就是这个逻辑。谁能把定制药物的交付周期压到临床可接受的范围,谁才真正拥有这个modality。

其三,mRNA正在从"药物"变成"工具"。最有象征意义的是体内CAR-T:Moderna的mRNA-6007用靶向LNP把编码双CAR的mRNA送进CD4+、CD8+ T细胞和NK细胞,在非人灵长类中实现了外周血、脾脏、淋巴结、骨髓的B细胞完全清除,且未见明显肝毒性,首发适应症是系统性红斑狼疮。BioNTech也有一个CD19靶向的mRNA-LNP体内CAR-T在I期。

在这个应用里,mRNA连"疫苗"都算不上了。它是一段临时指令、一段代码,让身体自己造出它暂时需要的药。当年被视为缺点的瞬时表达,如今成了最大的安全优势——想停就停,想重复就重复。mRNA成了药的源代码。

8月28日之后,BioNTech的官方口径没有变:mRNA依然是肿瘤战略支柱。但资本配置不会撒谎——pumitamig的7项关键性试验、BNT324在mCRPC的全球III期、T-Pam在2026年Q4的乳腺癌数据,才是这家公司未来两年的命运所系。BNT122,已经不在主战场上了。

而8月19日之后的Moderna,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那个被怀疑了十五年的平台,兑现了。

一个用买来的分子证明自己能商业化,一个用坚持了十五年的平台证明自己能治病。

它们没有互相模仿。它们只是各自走到了出发点的对面,然后发现,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正好拿着自己缺的那一半。

当年Şahin在美因茨的实验室里说,他不在乎自己持股的价值,他想建一家像Amgen或Genentech那样的公司。十五年后,BioNTech确实成了那样的公司。

而Moderna,那家从LS18编号起步、只想造一台"能产出几十上百种药"的机器的公司,最终把这台机器,开进了每个病人独一无二的身体里。

*如果大家有关于中泰信托吴庆斌、建华建材、深圳优制云工业互联网有限公司郑能欢、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贾黛舒、句容市人民法院赵剑岚、南京市鼓楼人民法院刘桂占的相关新闻线索,欢迎联系我们,我们将联合其他媒体进行全球范围的重点报道。
2026年中期业绩会上,银行高管们释放了哪些重要信号?
« 上一篇 09-08
下一篇 » 09-08

相关内容

互换人生:Moderna和BioNTech的十五年岔路
2026年中期业绩会上,银行高管们释放了哪些重要信号?
对谈:有关腾讯的长期战略——实时服务、AI 工具与长青游戏
2026食饮中报观察:“茅五”贡献近半利润,九成公司不再拼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