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万韩国人，被三星套牢

文 | 字母榜

走在韩国，每遇到5个成年人，其中可能就有1个是三星电子的股东。

截至今年6月底，三星电子的小股东（持有公司已发行股份不足1%的股东）数量已经达到797.1万，创下历史新高。而韩国成年人口只有大约4300万。

去年年底时三星的小股东还只有419.6万，半年时间，股东名单几乎翻了个倍。

至少在今年上半年，押注三星几乎稳赢。

今年二季度，三星电子营业利润达到89.5万亿韩元（约合600亿美元），在单季营业利润上，它甚至超过了英伟达截至4月底财季的535亿美元。

业绩指引公布前几天，韩国媒体又曝出，三星半导体负责人金容官在内部会上放话：三星今年一年的半导体利润，将超过过去约40年的累计利润总和。

然而，在三星股东数量冲上历史新高之际，韩国股市掉头向下。

截至7月13日，超过120万个韩国散户杠杆交易账户触发保证金追缴，其中约32万至36万个账户被完全清算。韩国这一轮暴跌伴随着半导体股剧烈回调和杠杆交易去化，KOSPI在7月8日已经较6月底历史高点跌去超过20%。

三星越赚钱，涌进来的韩国人越多；而当市场掉头，被一起卷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韩国人，正在被三星“套牢”。

01

6月23日，韩国股市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

当天，KOSPI暴跌9.99%，创下三个多月以来最大单日跌幅。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双双跌超12%，整个市场一度触发20分钟交易暂停。就在前一天，KOSPI还刚刚站上9114点的历史高位。

我们不妨想象一个韩国年轻人，他的名字叫作“敏俊”。

半年前，敏俊手里还有一点积蓄，一眨眼他就变成了穷光蛋——甚至背上了负债。

敏俊很难不反思这段时间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他觉得他只是做了很多韩国人都会做的选择，怎么就会落得如此境地？

就在前几个月，他打开炒股软件，还能看到三星不断再创新高：去年三星股价已经涨了一轮。到了今年，AI对存储芯片的需求继续爆发，三星的利润和股价一起往上冲；5月，三星市值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5月27日，股价又创下新高；6月初，三星单日还能上涨10%。

敏俊买入三星，几乎是一个不需要深思熟虑的决定。敏俊很快尝到了甜头。账户里的数字不断上涨，身边聊股票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开始相信，这可能是难得一遇的“黄金时代”。

看着股票上涨，敏俊选择了加仓。他开始幻想，自己也许真的能用几个月赚到过去几年才能攒下的钱，而韩国市场给他送来了枕头。

5月27日，韩国第一次允许挂钩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单一个股杠杆ETF上市。普通人不需要自己设计复杂的融资策略，只需要买下一只产品，就能获得接近三星单日涨跌两倍的收益。这个产品一上线就爆火，想买的人必须先完成培训，开放第一天，韩国金融投资协会的网站甚至一度被挤到崩溃，短时间内已有超过35万人完成课程。

敏俊相信自己的经验，他能看见三星正在赚创纪录的利润，AI还在不断吞噬更多芯片，整个KOSPI也在上涨。过去一年半，只要不断买进去，似乎就总能赚到钱。

有人说他太冒进了，但敏俊觉得这叫有胆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截至6月10日，韩国散户今年在KOSPI的投资已达到79万亿韩元；同期外国投资者卖出124万亿韩元；散户借钱进行的KOSPI投资达到创纪录的29万亿韩元，较2025年底17万亿增加71%。同时韩国资本市场研究院负责人表示，各券商的融资额度都已经触及监管上限。

敏俊把一部分积蓄买了三星，又借钱加仓，还拿了一点钱去搏两倍杠杆ETF。他寻思着，在上涨行情里，这套打法几近完美。

三星涨，他赚钱；融资让他用同样的自有资金控制更大的仓位；两倍杠杆ETF又能把单日涨跌进一步放大。连涨一段时间后，敏俊甚至觉得，自己唯一的错误，大概是买得还不够多。

敏俊已经隐约闻到了飞黄腾达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拿到大结果了。

然后，6月23日，三星一天跌超12%。

普通账户里的数字先开始缩水，两倍杠杆的产品几乎是跳着往下掉。更残酷的是——借来的钱一分都不会缩水。敏俊的融资账户很快亮起了红灯，追加保证金的短信塞满手机。拿不出钱？券商不会犹豫，直接替你清仓。

直到收到强制平仓的通知时，敏俊才真正醒过来，杠杆ETF已经大幅缩水，本金越磨越薄，而从银行借的钱还在那里，等着他按月偿还。

不过，好消息是，“敏俊”并不存在。他是我们虚构的人物，为了方便理解，我们把这半年韩国散户可能踩到的坑，几乎全都塞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坏消息是，他踩的每一个坑，都是真的。

据路透社引用韩国金融投资协会数据，截至6月24日，韩国股市融资余额已经达到创纪录的38.63万亿韩元；如果把其他形式的投资借贷算进去，5月底投资者债务已经突破60万亿韩元。

另据高盛统计，截至7月13日，超过120万个韩国散户杠杆交易账户触发保证金追缴，其中约32万至36万个账户被完全清算。

我们当然可以把“敏俊”的惨剧归结为贪心、冒险，或者不懂杠杆。

但当上百万人同时做出相似的选择，问题就变了：

为什么韩国人如此愿意相信三星？

为什么一家公司的股票上涨，会让几百万人觉得自己不应该错过，甚至愿意把积蓄和借来的钱一起押进去？

答案，或许要追溯到“敏俊”出生之前。

02

韩国人一生有三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死亡、税收和三星——这句调侃至少在2007年就已经被路透社写进报道，当时它给出的解释是：三星集团几乎涵盖了韩国人生活中所有方面的需求。

一个韩国人早上从三星参与建设的公寓里醒来，打开三星电视，拿起三星手机去上班；他的保险可能来自三星生命，信用卡可能来自三星卡，生病了甚至可能走进三星医疗中心。等他打开财经新闻，韩国最重要的出口企业、股市权重和制造业巨头里，三星依然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1938年，李秉喆在大邱创办三星，最初只是做食品杂货贸易，卖过干鱼、蔬菜和面条。

三星的第一次转型，是从“卖别人生产的东西”，变成“自己生产韩国缺的东西”：朝鲜战争结束后，韩国百废待兴，连白糖、纺织品都大量依赖进口。1953年，李秉喆创办第一制糖，开始自己生产白糖；1954年又成立第一毛织，进入纺织制造。之后，三星又继续进入保险等行业，从贸易商逐渐成长为横跨制造和金融的企业集团。

真正改变三星命运的，是上世纪60年代开始的韩国工业化。

1962年，韩国启动第一个五年经济开发计划。在资本、技术都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政府选择了一条出口导向型的发展道路，通过政策性融资、外汇、进口设备优惠和基础设施建设，把资源集中到能够扩大生产和出口的企业手里。KDI的研究显示，韩国政府自1962年以后持续实施强力出口促进政策，1960年至1973年间，出口额从3300万美元增长到32.25亿美元。

OECD后来把韩国这段发展历史概括为一种“财阀主导的工业化战略”，三星的李秉喆和现代的郑周永，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企业家。政府把信贷、外汇和政策资源向能够扩大生产和出口的大企业倾斜，而三星、现代这样的财阀，则沿着国家确定的产业方向迅速扩张。

从这里开始，三星每一次重要转向，几乎都能对应上韩国下一阶段想发展的产业。

60年代，韩国开始从轻工业出口向电子制造升级。

1969年，三星电子成立；第二年开始生产黑白电视，1971年就把电视出口到海外。此后冰箱、洗衣机、空调相继进入产品线。

70年代，韩国又觉得只卖衣服和电视还不够。

1973年，朴正熙政府正式启动重化工业化战略，把钢铁、化工、有色金属、机械、造船和电子列为重点发展的六大行业。国家通过低息信贷、工业园区和政策支持，把大量资本压向这些重资产产业。

1974年，三星重工业成立，开始进入机械和造船。同一年，李健熙不顾父亲李秉喆的反对，用个人资金买下韩国半导体50%的股份，三星也由此第一次踩进芯片行业。

三星扩张的方向和韩国选择的产业方向逐渐重合：韩国想扩大电子出口，三星就开始造电视；韩国押注造船和机械，三星就进入重工业。

到了80年代，这种同步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1983年，李秉喆作出了后来被称为“东京宣言”的决定：三星要正式大举进入存储半导体。三星随即启动VLSI业务、建设器兴基地，并在当年开发出64Kb DRAM。与造船、机械不同，半导体不仅投资巨大、技术门槛更高，当时日本企业又已经占据明显优势，对三星来说，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豪赌。

有意思的是，三星选择豪赌半导体的时候，韩国也正在寻找从重化工业继续向技术密集型制造升级的下一条路。

三星越成功，韩国和它绑得越紧。

到了2000年代，三星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显示和消费电子企业之一。到2007年，三星集团的销售额已经相当于韩国GDP的大约六分之一，同时贡献全国约五分之一的出口，市值也占到韩国股市约五分之一，路透社直接写道：“欢迎来到三星共和国”。

对“敏俊”来说，三星不是一家后来因为AI突然走红的公司，它一直就在那里。

在他出生之前，三星就已经和韩国一起经历了从贫穷、工业化到出口强国的全过程；父母那一代看着它造电视、造船、做芯片，他自己则生活在Galaxy、三星保险、三星建筑和庞大供应链组成的环境里。

韩国用了几十年时间，把三星变成了这个国家成功的一部分。

等到2026年AI热潮把三星再次推向高点，几百万人把钱交给它，也就没有那么难理解了。

03

如果只看2026年这一轮AI行情，率先享受红利的并不是三星，而是SK海力士。

靠着HBM（高带宽内存）在英伟达AI芯片供应链里的领先位置，SK海力士从去年开始一路狂飙。5月27日，公司市值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6月22日，它甚至第一次在市值上超过三星电子，成为韩国最大的上市公司。

那一天，SK海力士市值达到2080万亿韩元，三星则约为2067万亿韩元——这也是三星自2000年以来第一次丢掉KOSPI市值第一的位置。

不过，第二天SK海力士就和三星一起跌超12%。此后一个多月，韩国半导体股继续剧烈回调。

到7月29日SK海力士公布二季度财报时，尽管营业利润同比暴增557%，仍低于市场预期，公司当天再跌9.6%。SK海力士收盘价从6月下旬的291.7万韩元跌至140.1万韩元，缩水超过一半。

前面“敏俊”在自己账户里加的是金融杠杆，而真正把整个市场撬起来的，是AI这根更大的杠杆。

它先放大半导体公司的利润，再放大股价；股价不断上涨，又把更多股东吸进来。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市场给出的估值越来越高，对下一份财报的期待也随之被不断抬高。

当投资者开始按照更高的HBM价格、更大的AI资本开支和更快的利润增长给SK海力士定价，就连557%的增长都变成了“不及预期”。

SK海力士证明了AI能把一家芯片公司推多高；到了三星，这种放大直接撞上了一段持续几十年的国民企业关系。

截至今年6月底，SK海力士的小股东数量已经从去年年底的118.6万暴涨到346.2万，半年增加超过227万人，这个速度非常夸张，但三星的小股东数量是797.1万。同样在这轮AI热潮里，三星的小股东数新增约377万人，小股东持有的股份甚至已经占三星电子全部已发行股份的66.24%。

今年1月，韩国媒体开始用一个不太好听的词形容那些没有及时上车的人——“霹雳穷人”。这个词最早因为韩国房价暴涨而流行，说的是一个人明明工资没有减少、存款也没消失，却因为没买房，眼睁睁看着别人的资产暴涨，仿佛一夜之间变穷了。今年，它被搬进了半导体行业。

韩国《经济日报》1月底的一篇报道标题就直接写着：“三星电子只有我没有吗？‘霹雳穷人’恐惧让散户蜂拥而入。”

当三星和SK海力士不断创新高，没有股票本身开始变成一种焦虑。到1月底，韩国活跃股票账户已经逼近1亿个，创下历史纪录。

上涨开始制造更多上涨。

已经买了三星的人财富增加；没买的人担心自己掉队；后者继续入场，又把股价和市场情绪往上推。

到6月，韩国媒体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感叹：别人靠“삼전닉스”（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组合词）复制财富，没买股票的人只能忍受FOMO（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症)。

6月22日，三星和SK海力士两家公司合计市值已经超过整个KOSPI的一半。韩国交易所负责人甚至不得不公开回应市场对于半导体权重过度集中的担忧。

负责人的意思大概是：不用太担心，市场只是觉得它们值这么多钱。

然后股价就开始跌了。

且不说像“敏俊”那样踩中杠杆、追保和强平所有坑的倒霉蛋，就连那些压根没买三星、此前还因为错过上涨而被戏称为“霹雳穷人”的韩国人，也很难独善其身。

因为到了这个阶段，三星和SK海力士的涨跌，已经不只是股东自己的事情了。

“敏俊”可以不买三星和SK海力士，但如果他买KOSPI指数，还是绕不开它们；哪怕“敏俊”完全不炒股，他的养老金也在帮他配置。

截至7月6日，韩国国民年金持有三星电子7.84%的股份，价值约145.8万亿韩元；同时持有SK海力士7.5%。两家公司已经占到国民年金主要韩国股票持仓估值的55.7%。仅二季度，这两笔持仓的增值就贡献了该组合近八成的增值。

再往外一层，即使“敏俊”就连养老金都不关心，三星的工厂还在那里。

今年5月，三星电子工会准备发动一场持续18天的大罢工。韩国政府为此召开紧急会议，甚至考虑启动极少使用的“紧急仲裁”程序。按照韩国总理金民锡当时给出的数字，三星电子已经占到韩国出口的22.8%、国内股市的26%，直接雇佣超过12万人，背后还连接着约1700家供应商。

韩国政府估算，如果三星半导体工厂停工一天，直接损失最高可能达到1万亿韩元；一旦生产线长时间停摆、材料被迫报废，经济损失甚至可能膨胀到100万亿韩元。

AI给三星和韩国持续几十年的关系加上了更大的杠杆：三星越成功，韩国就越依赖三星；而韩国越依赖三星，也就越输不起三星。

今年6月，韩国出口同比暴增70.9%，创1978年以来最快增速；其中半导体出口暴涨199.5%，达到448亿美元。全球AI投资直接把韩国的出口数据往上拽了一大截。

表面上，三星有近800万名小股东，但到了今天，即使从来没有买过三星，韩国人也很难真正站在三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