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莎、张伟丽的成绩更好,为什么“赚不过”郑钦文

郑钦文在北京捧起了中网女单冠军奖杯,成为这项赛事举办20届以来第一位本土女单冠军,也是她职业生涯第一个WTA 1000级别冠军。决赛她2比0击败今年的法网冠军米拉·安德烈耶娃。两年前,她在巴黎成为亚洲首位奥运网球单打冠军。
《福布斯》8月底发布的2026网坛收入榜显示,郑钦文过去12个月收入约2260万美元,在全球网球选手中排第七,是前十位里唯一的中国选手。这2260万美元中,比赛奖金只有约60万,其余2200万全部来自赛场之外。她手上的长期代言有14个,迪奥、劳力士、耐克、奥迪、支付宝、霸王茶姬……一位体育营销从业者形容,她身上“从头到脚,能签的基本都签出去了”。
今年的女子网坛,成绩最好的是莱巴金娜:1月拿下澳网冠军,9月在美网八强淘汰郑钦文后一路夺冠,随后登上世界第一。美网那座冠军为她带来550万美元奖金,创下大满贯单站奖金纪录。但在《福布斯》统计的那12个月里,已经握有两座大满贯奖杯的她,场外收入只有约600万美元,不到郑钦文的三分之一。
这不是冠军的商业红利还没兑现,莱巴金娜2022年就拿下温网,2023年跻身前十后长期留在世界前列,此后排名最低也只掉到第13位。她的场外收入却始终在几百万美元的量级,《福布斯》2025年的统计是约400万美元。
一位常年位居世界前列的大满贯冠军,商业价值为什么不敌一个这一年排名一度跌到第160位的对手?
一个常见的说法是“成绩是入场券,身价靠的是成绩之外的东西”。这“成绩之外”具体指什么?
同样是冠军,身价为何天差地别
今年6月,法网和WTA500伦敦站接连一轮游之后,郑钦文的世界排名跌到第160位,创下2022年以来的新低,美网只能从资格赛打起。中网开赛前,这个排名还不足以直接进入正赛,她靠主办方发放的外卡才拿到入场资格。可即便在这样一个赛季,她的场外收入仍是莱巴金娜的三倍多。按《福布斯》的口径,她这12个月的比赛奖金约60万美元,场外收入占比超过97%。
榜单上三位女选手的收入结构是这样的:

这份榜单统计到今年8月,其间世界第一一直是萨巴伦卡,莱巴金娜长期排在第二,直到9月才登顶。萨巴伦卡和莱巴金娜同处一个巡回赛,场内奖金相差不大,场外收入却差了近四倍。郑钦文的场内收入只有约60万美元,场外收入却几乎追平了连续99周排在榜首的萨巴伦卡。
郑钦文的“前辈”李娜是另一种结构。李娜收入最高的2014年,《福布斯》统计她的总收入约2360万美元,其中代言约1800万,比赛奖金仍占约四分之一。郑钦文的奖金只占3%。体坛经济观察把两人概括为:李娜是“成绩托着商业”,郑钦文是“身份撑着商业”。
其他项目的世界冠军,收入是多少
孙颖莎的冠军比郑钦文多。截至2026年8月,她累计占据国际乒联女单世界第一超过200周,创下积分排名时代的最长纪录;2025年一年拿下11个冠军,2026年的WTT美国大满贯又添一座。她的代言也比郑钦文多,公开统计的品牌合作超过二十个。今年9月,她被队友反超,目前排在世界第二。
但在Sportico的2025年全球女运动员收入榜上,前15名的门槛是1010万美元,其中10位是网球运动员,孙颖莎不在其中。同一份榜单里,郑钦文的收入约为2060万美元。按这份榜单的口径,孙颖莎的年收入至多只有郑钦文的一半。孙颖莎不在榜,与国内媒体估算的“个人商业价值超3亿元”并不冲突:后者通常指代言合同的总估值,榜单统计的是年度实际到手收入,两者不是同一个口径。
这组数字反映的是项目能给出的价格带,与运动员本人的分量无关。孙颖莎的代言数量和国民认知度都在现役女运动员的前列,品牌对她的认可度并不低。

张伟丽是中国乃至亚洲首位UFC世界冠军。UFC选手的薪酬大多不公开,据第三方网站对她8场有薪酬记录比赛的统计,她的比赛收入在数百万美元量级,即便计入估算的PPV分成,也不到1000万美元。
郑钦文仅过去12个月的场外收入就有约2200万美元,超过了张伟丽整个职业生涯有记录的比赛收入。这两个数字的口径不同:前者只含比赛相关收入,后者只含场外收入。张伟丽的成就没有争议,差距同样不在她个人身上。

郑钦文也不是孤例。罗西是UFC首位女子冠军,2015年进入《福布斯》全球女运动员收入榜第八位,是前十名里唯一的格斗运动员。那一年她的总收入650万美元,其中出场费300万、代言350万,不到同榜首莎拉波娃代言收入(约2300万)的六分之一。
李娜、谷爱凌、大坂直美、拉杜卡努,情况类似。她们身价的测算方式,背后是同一套逻辑。
决定身价的五样东西
“成绩之外”包含五样东西:市场、项目、稀缺性、故事、规则。五项里有一项弱,其他几项能带来的收入也会被拖住。
市场,背后站着多少消费者
品牌请代言人,看中的是运动员背后那群消费者。市场越大、消费者对运动员的认同越强,能拉动的销售额越高,品牌愿意出的价钱也就越高。
莱巴金娜的赞助商名单是个例子。除了球拍、服装这些网球标配,她的商业合作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哈萨克斯坦本土企业:当地的商业银行、矿业公司,以及雷克萨斯的哈萨克斯坦分部。愿意为她出大价钱的,主要是想打哈萨克斯坦市场的品牌,而这个国家只有约两千万人口。
郑钦文背后是一个十四亿人口、且正在为中产消费大方掏钱的市场。她从一开始就能触及更高层级的品牌。
项目的消费属性,这项运动能卖什么
市场决定了总的规模,项目则决定运动员能对上哪一类品牌。受众的消费能力越高、这项运动牵动的消费链条越长,能签下的品类就越多。网球的受众里有大量中高端消费者,这项运动又连着球拍、服装、球场、培训,一直延伸到时尚圈。所以郑钦文能签耐克、威尔胜,也能签迪奥、劳力士、兰蔻,坐进巴黎世家秀场的前排。
乒乓球、游泳更大众化,代言多集中在快消品。一项针对国内运动员代言的统计显示,无论男女,代言最多的品类都是食品,占比超过两成。
孙颖莎的反差也由此而来。她的代言数量不比郑钦文少,收入却只有一半左右。品牌对她的认可并不低,只是乒乓球对接的多是大众消费品,代言单价上不去。这是项目本身的消费属性给她划出的价格带。
稀缺性,是不是“第一次”,大众看不看得懂
大市场和好项目之外,还需要一个全民关注的时刻。历史性的突破会带来大量关注,人数远超这项运动原本的观众。运动员由此从体育明星变成国民符号,品牌想买的就是这个符号。
在中国,奥运金牌的国民符号效应超过大满贯。一个从不看网球的人,未必知道现在的世界第一是谁,但大概率记得那个在巴黎为中国拿下金牌、躺在红土上庆祝的女孩。这种认知度,是任何世界排名都换不来的。
按这个标准看,郑钦文这一类选手的共同点就清楚了:李娜拿下亚洲首个大满贯单打冠军,谷爱凌在冬奥会雪上项目实现突破,大坂直美成为亚洲首位单打世界第一,拉杜卡努是英国44年来首位大满贯女单冠军。她们都在一个大市场里,完成了非传统优势项目的历史性突破。
反过来,跳水、乒乓球的金牌在观众心里多少是“应该的”,运动员知名度再高,稀缺性也会打折。
张伟丽的UFC金腰带同样是历史性突破。在她之前,亚洲选手曾七次冲击UFC金腰带,全部无功而返。2019年,她只用42秒就击败卫冕冠军,成为中国乃至亚洲首位UFC冠军,此后又在失冠后重夺金腰带,并多次成功卫冕。但这条腰带主要是格斗迷才懂,破圈程度远不如奥运金牌。稀缺之外,还得让圈外的人看得懂。
故事与人格,品牌需要能写成文案的东西
品牌需要能反复传播的内容,成绩本身用不了几次。人格和故事才能写成广告文案,留在消费者心里。
巴黎奥运会前,耐克为郑钦文拍了一支短片,核心意思是“如果甘心当第二,就永远成不了第一”。这句话有效,是因为它和郑钦文敢说、想赢的公众形象对得上。
今年美网期间,几家赞助商的动作更密集。郑钦文连续两轮在0比5落后时连赢七局翻盘,八强之前对大满贯冠军凯斯,第四轮对斯瓦泰克,赞助商的海报随即密集上线:耐克写“胆寒”,上汽奥迪写“勇敢”,支付宝写“刺破暗夜”,霸王茶姬写“一分一分,找回熟悉的自己”。几家品牌都没有去写“晋级八强”这个结果,抓住的是伤愈复出、排名下滑和落后追分的过程。
人们记得纳达尔跑去安慰被球砸到的球童,多半忘了那场比赛的比分。运动员在赛场上留下的人物形象,比胜负更容易被记住。成绩带来的是一次露出,故事能反复使用。
项目的商业结构,曝光归谁、多久一次、谁能提前下注
前四样里,张伟丽至少占了三样:她背后同样是中国市场,是亚洲首位UFC冠军,故事也足够动人,做过幼儿园老师、保安、健身房销售,从北漂打成世界冠军。她和郑钦文的差距,出在项目本身的商业结构上。
差别之一在曝光频次,品牌需要的是高频、长时间的露出。按WTA现行规则,排名靠前的选手每年必须参加四大满贯和全部WTA 1000赛事,还要完成多站WTA 500赛,一年下来通常要打17到20站,每场动辄一两个小时。UFC选手一年只打一到两场,单个比赛日的出场时间通常不超过半小时,张伟丽的成名战全程只有42秒。粗略估算,两者能给品牌提供的可见时长相差几十倍。
比赛中的露出是品牌最想要的,网球允许选手在球衣上展示个人赞助商,郑钦文的球衣上同时印着耐克和支付宝,此前享受过这种待遇的有李娜和大坂直美。UFC则不同:2015年锐步的独家装备协议生效后,选手在八角笼里只能穿联盟统一的装备,个人赞助商无法上身,这套规则如今由Venum延续。
锐步协议生效后,前重量级冠军桑托斯丢掉了包括耐克在内的多份代言;次中量级选手达伦·蒂尔说,他因为Venum的装备协议拒绝了几笔大额短裤赞助,否则仅这一项就能多赚三四十万美元。作为补偿,UFC按选手的参赛场数和冠军身份分档发放固定的装备费,冠军档每场4.2万美元,张伟丽2025年的那场卫冕战就按这个数结算。郑钦文每打一场球都在为自己的赞助商做广告,张伟丽在场上的商业曝光却归了联盟。
还有一层是下注的时机,网球有成熟的青少年体系,品牌可以早早押注:郑钦文11岁被IMG签下,这家公司曾签下费德勒、纳达尔和李娜;13岁时,耐克成了她的赞助商。格斗没有这样的体系,品牌只能等结果。安德玛2018年就注意到了张伟丽,一直等到2020年她卫冕成功才正式签约。
这三重限制叠加,格斗明星很难靠代言充分兑现场上的商业价值,于是转向另一条路:把自己变成娱乐IP。罗西是最典型的例子。她的代言收入不到莎拉波娃的六分之一,但在《福布斯》统计的那一年里,她出演了三部好莱坞电影,出版了畅销自传。榜单发布前不久,由她领衔的UFC 190成为UFC当年最畅销的付费赛事之一。退役后,她又成了WWE的顶级女星。
张伟丽也在走类似的路,2025到2026年间,她在微博、小红书、抖音上的露出里,综艺、纪录片、电影、杂志封面这类内容项目约有十项,明显多于消费品牌。
代言能走多远,由项目的商业结构决定。莱巴金娜缺的是市场,张伟丽卡在项目的商业结构。郑钦文则是五样都占住的那一个。
成绩是前提,低谷期看品牌怎么选
说身价靠“成绩之外”,并不等于说成绩不重要。
郑钦文经历的低谷,代价同样真实。今年2月签下土耳其航空之后,她有几个月没有再添新赞助商,部分合作品牌的活动也明显减少。把局面拉回来的,还是成绩。
拉杜卡努是另一个参照。没有那座美网冠军,她身上其他条件再好也无从启动。
更准确的说法是,先要有成绩,品牌才愿意下注;能下多少,看的是成绩之外的东西。
2025年手术休战期间,霸王茶姬把郑钦文升级为品牌史上第一位全球品牌代言人;上汽奥迪在她宣布休战后不久推出联名定制车型。格斗项目里,安德玛陪张伟丽走过两次低谷,从2020年合作至今已有六年。这些品牌押的不是某一场胜负,是一个人。
中网上,排名一度跌到第160位的郑钦文凭一张外卡一路夺冠,世界排名回到第23位,重新坐稳中国一姐的位置。夺冠次日,霸王茶姬推出全场饮品买一送一,多家门店爆单冲上微博热搜;上汽奥迪也在同期推出限时有奖试驾。
低谷期没有离场的品牌,最终和冠军一起被看见。(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钛客观消费,编辑 |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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