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剪辑混战,钱从剪辑师流向了谁?
文 | 定焦One,作者 | 陈丹,编辑 | 魏佳
一条视频里,究竟有多少工作可以交给AI?
最近,一位剪辑师做了一次测试,让Claude Opus 5.5独立制作一条短视频。
AI先调用Fish Audio(一款AI语音合成工具),用他的声音生成口播,再通过HeyGen(一款数字人视频生成工具)驱动数字分身说话。真正复杂的是后面的剪辑。
动手之前,AI逐帧分析了两条参考视频,总结出三条规律:每句话都有对应的视觉画面,每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整条视频由一条线索贯穿。随后,它将这些规律写成代码,自动完成动效、配置音效,并将整套方法封装成可复用的Skill。
下一次,创作者只需要提供新的口播,AI就能按照这套方法制作视频。即使换成真人实拍,AI也能自动挑选素材、抠出人物,将文字和动效放到相应的位置。
根据这位剪辑师的说法,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关键帧是人工制作的。
过去,剪辑师和后期特效人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复杂的软件操作,才能将创意变成画面。现在,AI不仅能够代替人完成操作,还开始学习剪辑师的创作方法。
一位从事AI剪辑的剪辑师告诉「定焦One」,他们曾找来一批人类剪辑师作为参照,比较人工与AI的剪辑效果。原本的目标是让AI尽可能接近人类水平,结果却发现,“有些情况下,AI剪得比人还炫酷”。在她的工作流中,用AI操作Photoshop、Premiere等专业软件完成任务已经稀松平常。
技术变化也在改变一门生意的竞争格局。
2026年9月,剪映推出AI创作工作台Hub、智能剪辑助手和AI Ultra会员,将业务从剪辑延伸至构思、生成与交付。Adobe也在推进Premiere等专业软件的智能体能力。Descript、Runway等公司则从各自擅长的环节切入,向更完整的视频生产流程延伸。
过去,剪辑软件之间比的是功能和操作体验。如今,模型、工具和内容平台开始争夺同一条视频的生产流程。原本支付给剪辑师、软件公司的钱,开始流向模型、算力和自动化服务。
01.剪辑师的工时,变成了AI积分
剪辑师的时间,常常消耗在一串细小的操作里。
以一条两分钟的产品宣传视频为例。剪辑师将素材下载下来,导入Premiere,逐条观看,把口播、产品特写和环境镜头分开;再剪掉口误、停顿与重复表达,按脚本排列镜头,为每句话配上对应的辅助画面。
粗剪只是开始。
为了突出卖点,剪辑师还要打开Photoshop,把产品从背景里抠出来;切换到After Effects,制作标题动画;再回到Premiere,加字幕、配乐和转场,逐帧调整关键帧,让画面踩准节拍。导出也未必代表结束。客户觉得开头不抓人、产品出现得太晚,剪辑师就得重新打开工程,改镜头、改字幕和动效,再导出一遍。一次看似简单的调整,可能涉及几款软件和多条轨道。
过去几十年,数字创作工具不断进化,但人与软件的分工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软件负责提供工具,创作者负责执行操作。无论是机械性的素材整理,还是创意性的画面设计,都需要人将想法转化为一连串具体的操作。
AI正在改变这种分工。
在一套具备素材识别、模型调用和软件操作能力的AI工作流中,创作者可以直接提出要求:譬如把六分钟的口播压缩到三分钟,删除重复表达,为每个卖点匹配画面,再按照指定风格添加字幕和动效。AI将口播转录成带时间码的文本,筛选素材、排列镜头,必要时调用其他工具完成抠像、配音和特效制作。初版生成后,创作者再通过自然语言提出修改意见。
过去需要逐项操作的任务,开始变成可以直接交付给软件的工作。
今年1月,硅谷风投机构a16z的合伙人Justine Moore提出,视频智能体可能像Cursor改变编程一样,改变视频制作。她认为,2025年是AI视频之年,2026年则将成为人们把剪辑工作交给智能体的一年,“AI剪辑智能体将在未来几个月和几年内,戏剧性地提升我们所看到的所有视频的质量,并加快其创作速率”。
这种变化,已经有数据能佐证。
在今年9月剪映发布会的演示中,6分钟原始口播素材,剪成3分钟成片,人工粗剪耗时32分钟,剪映助手仅用10分钟,积分成本约2元。
根据AI剪辑工具Spingle公布的客户案例,美国纪录片制作公司FlowVideo过去需要花四小时,从大量素材中寻找与采访内容对应的辅助镜头,再花六小时完成粗剪。使用Spingle后,两项工作分别缩短至半小时和三小时。整个项目的制作工时从20小时降至13.5小时,减少约三分之一。
对于需要批量生产视频的机构,效率提升可以转化为更大的产能,甚至减少部分人工开支。
根据OpusClip公布的客户案例数据,美国营销机构Tribe Consulting过去每周需要支付约500美元聘请剪辑师,制作3-5条短视频。引入OpusClip后,其每周视频产量提高至10-20条。另一家营销机构Full Send Marketing则表示,利用AI完成基础剪辑、字幕和辅助镜头匹配后,公司每月节省约1500美元。
上述数据来自工具厂商披露的演示或客户案例,不代表所有视频项目都能实现同样幅度的降本。但在一些标准化程度较高的任务中,AI开始承担过去需要由人完成的工作,已经是趋势。
对软件公司来说,这意味着一种新的收费机会。
过去,视频制作公司购买软件,再雇用剪辑师完成操作。软件通常按授权期限或用户席位收费。一个剪辑师每月完成10条还是100条视频,软件公司的收入不会因此同步增加。
现在,当软件能够直接替用户执行任务,就有机会按照完成的工作量收费。原本需要通过增加人手或投入更多工时才能完成的部分工作,可以通过购买AI服务解决。
今年9月,剪映推出AI Ultra会员,连续包月199元,每月包含22100点AI积分,并打包原有的剪辑会员权益。
Descript采用类似的混合计费方式。其Creator套餐按月订阅为35美元,包含每月30小时媒体处理额度和800个AI积分。用户支付的不只是软件使用权,还包括一定额度的AI处理和生成能力。
面向企业的视频处理服务,计费方式更加精细。
火山引擎的短剧高光智剪服务,按照输入素材的时长收费,AI分析原片每分钟2.5元,视频合成、媒资存储和分发则根据资源消耗另行计费。
从按软件授权或订阅周期收费,到增加按素材时长、生成次数和AI积分计费,视频制作正在出现一套新的价格体系。
02.四路玩家,抢同一条流水线
AI剪辑带来了一笔新的收入机会,也吸引了原本处于不同产业环节的公司。
从目前来看,主要有四路玩家。
第一路,是剪映、快影等平台生态型公司。
剪映依托抖音、CapCut依托TikTok,快影背后是快手。过去,它们通过降低创作门槛,让更多用户能够制作和发布视频,为平台带来持续的内容供给。后来,剪辑工具本身也发展成了一门生意。
根据移动应用数据机构Appfigures估算,2025年8月,CapCut在全球苹果和谷歌应用商店的单月净收入达到9350万美元。这一数字还不包含PC端与网页端业务。
如今,剪映希望将业务范围从剪辑进一步延伸到整个视频生产流程。
新推出的剪映Hub,将脚本策划、AI素材生成和多轨道剪辑整合进同一个工作台;剪映助手则进入具体工程,承担口播删减、字幕纠错和视频包装等工作。过去,创作者可能先用大模型写脚本,再调用视频模型生成素材,最后回到剪映完成后期。现在,剪映希望将这些环节尽可能留在自己的产品体系中。
相比独立软件公司,平台型玩家还有另一层优势:它们能够将视频制作与内容分发、广告投放连接起来。例如,巨量引擎旗下的即创,已经将AI脚本、数字人成片和智能剪辑整合进广告创作流程。商家可以利用商品信息和已有素材,批量生产不同版本的视频,用于后续投放测试。
第二路,是Adobe、Blackmagic等专业软件公司。
影视制作涉及素材管理、多人协作、特效、调色和版本交付。一部影片的工程文件,需要在不同团队之间反复流转。专业软件长期积累的优势,不只是功能,而是能够稳定完成复杂项目的制作体系。
因此,这些公司选择让AI进入现有软件,而不是放弃传统时间线和工程文件。
今年6月,Adobe宣布将Creative Agent扩展至Premiere等产品。用户可以通过自然语言整理素材、识别采访内容、生成初剪序列,AI完成的结果依然留在可编辑工程中,由创作者继续修改。
Blackmagic则向外部智能体开放。9月发布的DaVinci Resolve 21.1增加了与Claude、Claude Code、Codex等AI助手的集成能力,让外部智能体可以分析工程、整理素材和批量渲染。

图源 / DaVinci Resolve 21.1官网
两家公司的路线有所不同,但目标相似:即使AI承担越来越多具体操作,专业制作仍然离不开它们提供的底层能力。它们出售的仍以软件订阅、授权、专业版本及相关产品服务为主,AI首先承担的是提高产品价值、保留客户的任务。
第三路,是Descript、OpusClip、Sparki等AI原生公司。
与传统软件不同,这类公司希望用户不必学习复杂的操作方式,只需告诉AI想要什么。
Descript让用户像修改文档一样编辑视频;OpusClip专注于将播客、访谈等长视频自动切成短片;Sparki则让用户上传素材、描述目标,由系统组织镜头、字幕和音乐。
这些公司不必兼顾传统软件庞大的历史功能,可以围绕具体任务重新设计产品,通过订阅、使用额度和按量计费赚钱。
但它们面临一个问题,独立的AI剪辑能力,究竟能形成多高的溢价?
一方面,剪映、Adobe正在将类似功能整合进已有产品;另一方面,通用智能体也开始具备理解素材、调用软件和执行剪辑任务的能力。对于已经购买剪辑软件或通用大模型会员的用户来说,只有质量、效率或成本优势足够明显,才有理由额外购买一款AI剪辑产品。
第四路,是快手可灵、Runway等上游视频模型公司,它们正在从素材生成进入后期编辑。
过去,视频生成模型主要承担素材生产,剪辑软件则负责将素材组合成完整作品。现在,两者的界限开始模糊。
Runway在2026年5月推出Aleph 2.0和Edit Studio,允许用户修改已有视频中的特定物体、背景和画面风格,并尽可能保留其他内容。可灵等视频模型产品,也在扩展镜头控制、视频修改和局部编辑能力。
当模型开始具备编辑能力,它们就不再只向剪辑软件提供素材,而是有机会直接承接部分后期任务,将收费范围从视频生成延伸到视频修改和制作。
四路玩家正在从不同方向延伸自己的边界。
剪映向前整合脚本和素材生成,Adobe让智能体进入专业工程,AI原生公司试图直接交付剪辑结果,Runway等视频模型公司则将模型能力延伸到后期修改。
它们争夺的已不只是某一项剪辑功能,而是视频制作流程的控制权。谁能掌握用户入口,谁能控制关键制作环节,谁又能在支付模型和算力成本后留住利润?
03.剪辑越来越便宜,钱越来越难赚
软件和AI公司都在讲效率,但对创作者来说,AI剪辑未必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位视频自媒体创作者告诉「定焦One」,她已经习惯为AI付费:用Kimi辅助撰写脚本,再通过AI视频生成聚合工具制作素材,每月在AI工具上的花费达数百元。但她暂时没有订阅AI剪辑服务的打算。
在她看来,AI在创意构思和素材生成环节的价值更大,值得为此付费;而排列镜头、添加字幕和特效等后期工作,自己就能完成,没有必要再增加一笔开支。
另一位AIGC创作者曾尝试让ChatGPT操作Photoshop等专业软件,最终也放弃了,理由是“太贵了”。
更麻烦的是,即使用户愿意付费,独立剪辑工具也未必能长期维持现有价格。
今年10月,营销公司SuperMarketers的创作者Gen Furukawa分享了一次尝试。他原本每月支付约25美元订阅Descript,用于剪辑采访和口播视频。后来,他发现Claude Code可以调用Whisper、FFmpeg等工具,完成删除口误、压缩停顿、添加字幕等工作。
他将这套流程封装成开源Skill,下一次导入素材即可重复执行。按他的估算,这能替代自己在Descript上的大部分工作,每年节省约300美元订阅费。
当然,Claude本身也有订阅、调用和配置成本,无法覆盖Descript的全部专业功能。但这个案例揭示了一种新的竞争关系:原本需要单独购买的剪辑功能,正在成为通用智能体可以调用的能力。
过去,剪辑师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熟悉Premiere的界面、快捷键和插件,换软件意味着重新学习。现在,智能体开始通过自然语言操作工具,甚至直接调用底层能力,用户对特定界面的依赖可能随之降低。
Descript已经主动接入Claude,让用户通过对话调用其视频制作能力。这既可能带来新的客户,也意味着Descript有机会从用户直接使用的产品,变成智能体背后的执行工具。
更重要的是,当智能体掌握用户入口,剪辑软件即使完成了工作,也未必能决定这项工作值多少钱。
价格承压的同时,AI还改变了软件公司的成本结构。
以数字创意软件公司万兴科技为例,2025年,它实现营收15.33亿元,其中视频创意业务收入10.22亿元。AI原生应用收入突破1.3亿元,同比增长超过90%;旗下万兴喵影的AI积分收入约占该产品全年收入的6%。
AI贡献了新的收入,也带来了新的开支。2025年,万兴科技服务器费用达到8011.7万元,同比增长78.3%,公司解释主要来自AI服务器费用增长。2026年上半年,这项费用继续同比增长71.6%,达到5450万元。
这些数据涉及不同业务口径,不能将毛利率变化全部归因于AI剪辑,但能看到AI投入带来的成本压力。
传统本地剪辑软件的一大优势,是开发完成后,增加用户或使用次数的边际成本相对较低。AI改变了这一点。每一次素材分析、模型生成和复杂编辑,都可能产生额外的推理费用。用户使用越频繁,软件公司承担的相关成本也越高。
于是,剪辑软件面临两头挤压:下游用户希望价格更低,上游模型和算力却要持续收费。软件公司需要不断提高使用效率,才能避免新增收入被成本吞噬。
AI剪辑不一定是一门低利润生意,但单纯出售自动剪辑能力,越来越难建立持久的定价权。有观点认为,真正有机会获得溢价的,可能是那些不只交付视频的公司。
譬如,电商广告客户关心的是素材能否带来更多订单,影视制作团队在意复杂工程能否稳定交付,长期服务品牌的工具则可以通过积累素材、风格和制作经验,减少反复沟通与返工。
这些需求背后,客户付费的理由是它能否带来更确定的商业结果。
这也是剪映等平台型玩家希望连接制作与分发的原因。相比只按生成次数收费,如果能够利用投放数据持续优化素材,工具就有机会进入更大的广告预算,而不只是争夺剪辑软件的订阅费。
AI虽然带来了效率红利,未必会留在剪辑工具公司手里。品牌方可能借此压低制作报价,创作者可以用更少的预算生产更多内容,上游模型和算力厂商则从每一次调用中收费。对于缺少用户入口、核心模型和差异化能力的剪辑工具来说,承担的工作可能越来越多,能够分走的利润却未必同步增长。
当剪辑本身越来越便宜,如何从中赚到钱,反而成了一道更难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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