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为什么突然之间,全是大环肽?

文 | 医曜

2026年第三季度,制药行业发生了两件相隔两个月、表面上不相干的事。

7月16日,FDA批准默沙东的Lipfendra,人类第一个口服PCSK9抑制剂。PCSK9降胆固醇药此前只有注射剂,每月一两针,年治疗费用数千美元,全美约六百万符合用药条件的患者里,真正在用的只有百分之一。原因不是药不好,是针头烦人,保险烦人。现在这些患者有了一片药:每天一次,20毫克,LDL胆固醇降幅56%到59%,与注射剂打平,定价每月315美元,不到注射类竞品的一半。

9月17日,诺和诺德宣布与哥本哈根一家叫Orbis Medicines的公司签署多靶点药物发现与许可协议:首付加里程碑最高14亿美元,外加分层销售提成;诺和诺德同时对其进行一笔金额未披露的战略入股。

两件事的连接点,是Lipfendra的身份:既非传统小分子,也非抗体,而是一个大环肽,氨基酸首尾相接,围成一个环。Orbis做的事情,是用AI平台批量生产这类分子,宣称把口服生物利用度从第一代的1%上下做到临床前的18%。

整个行业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之间,全是大环肽?

14亿美元买的那台机器

Orbis的14亿美元里,首付没有披露,核心信息是这点儿:开发与商业化里程碑,加分层版税。交易覆盖心血管代谢领域的多个靶点,具体是哪些,双方都没说。

Orbis成立于2021年,孵化自诺和控股的Seeds投资团队,技术源头是洛桑联邦理工学院Christian Heinis实验室的大环肽研究。2024年初走出隐身模式,融了2600万欧元种子轮,2025年1月完成9000万欧元A轮,NEA领投,新进股东里有礼来旗下基金。累计融资1.16亿欧元,约合1.33亿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这家公司是诺和系孵化的,CEO Morten Graugaard本人做过诺和控股的合伙人;而诺和诺德在减重战场上最直接的对手礼来,通过礼来基金持有它的股份。两家缠斗了十年的巨头,出现在同一家五十人规模公司的股东名单里。只有一种解释:双方都认定这是下一代技术,谁也不能缺席。

Orbis卖的不是管线,是一台机器。他们管它叫nGen平台生成式AI设计分子,自动化化学平台高速合成并测试,实验结果回灌模型,改进下一轮设计。几周之内,它能合成并分析数以千计的大环分子。CEO那句话值得原样引用:AI模型只有喂给真实实验数据才有用,公开文献里的大环数据,远比小分子和蛋白质稀薄,所以我们必须自己造数据。

这台机器的产出,公司称为nCycles:全合成大环分子,优化口服生物利用度与透膜性。临床前数据里,其口服生物利用度最高达到18%。作为对照,已经获批的上一代口服大环肽,在1%上下。

还有一条最关键的产品策略,已经写在了公司介绍里:管线优先瞄准那些已被注射型重磅药物验证过的靶点。这句话是整笔交易的题眼。

药物的第三种形态,和一个六十年的老问题

现有药物按形态分两大家。小分子是片剂世界的主宰,结构紧凑,能穿过肠壁,但它像一把钥匙,需要锁孔,而很多致病蛋白的表面,特别是蛋白与蛋白相互作用的界面,又大又平,没有锁孔。抗体正相反,个头大,抱得住一整片平面,什么靶点都能打,但它是蛋白质,进了消化道就被分解成氨基酸,只能注射。行业格局由此定型:小分子管口服,生物药管难靶。

大环肽卡在中间。分子量500到2000,比小分子大,比抗体小几个数量级;氨基酸围成的环赋予它刚性,预先折叠成结合构象,能贴上平坦的界面。理论上,它是最完美的折中:生物药的靶点能力,加小分子的口服潜力。

之所以说是“理论上”,因为有一道坎,卡了这个领域六十年:口服吸收。大环肽进肚子要闯三关,消化酶把它当蛋白质切碎,个头偏大穿肠壁费劲,细胞里的外排泵专门把它泵回去。

环孢素是个意外:这个从土壤真菌里长出来的天然环肽,口服生物利用度30%左右,1983年上市后撑起了整个器官移植时代,顺带证明了环肽口服在化学上是可能的。但它是自然界的偶然作品,此后几十年,人工设计能口服的大环肽,几乎全军覆没。

直到最近两年,局面才松动。默沙东的Lipfendra,7月走CNPV优先审评通道获批,抢先阿斯利康一步。它证明了三件事:能做出来,能过监管,能成商品。代价也清楚:生物利用度1%上下,清晨空腹服药,吞下后半小时不能进食。强生用于银屑病的口服大环肽Icotyde今年也获批了,生物利用度同样在1%左右。

第一代产品立起了旗子,但也标出了天花板。

1%的生物利用度意味着吃下去的药99%被浪费,原料成本压不住,定价就压不住。Lipfendra的315美元一个月,已经是踩着注射剂定价砍下来的结果。而Orbis的18%,是把这条路线从“偶然能通”推进到“工程化可行”的信号:同样的药效,六分之一到十八分之一的剂量,原料成本断崖式下降,口服药才有资格真正按口服药定价。

逆向工程:把风险经济学倒过来算

回到那句题眼:优先瞄准已被注射型重磅药物验证过的靶点。

新药研发的风险可以粗粗拆层:靶点是不是真的致病,分子做不做得出来,临床能不能成,做成了有没有人买单。四层风险里,靶点风险最贵,一个全新靶点从生物学假设走到上市,折损率超过九成。

Orbis的做法是把第一层直接划掉。PCSK9行不行?注射剂已经卖了十年。GLP-1行不行?司美格鲁肽替全世界验证完了。IL-17、胰淀素、补体系统,每一类注射型重磅药都是一张已经兑现过的支票。它不赌新靶点,只解决一个被精确隔离出来的问题:这个被证明过的靶点,能不能换成口服的分子。靶点风险归零,全部风险集中在递送与化学,而化学恰恰是AI平台最擅长压缩的那类风险。别人从科学假设出发找药,它从已兑现的商业事实出发,反推分子。

这条路还有一层账,连着支付方。全球支付方正在合围,美国用MFN锚定国际最低价,中国用双目录分流高值药,单药单价的天花板被制度性压低,超额利润只能来自更多患者乘以更长时长。

对着大环肽算这笔账:口服替代注射,患者从需要冷链和注射训练的少数人,扩展到开处方就能拿药的全体;心血管、代谢、免疫都是终身用药的慢病;小分子化的生产工艺,把制造成本压到生物制剂的零头。Lipfendra已经把这道算术演示了一遍:定价压到注射竞品的一半,赌的是使用率从1%往上翻,单价降,用量升,总量做大。

口服替代注射从来不只是患者体验问题,它是支付方时代的商业模式问题。

诺和的算盘,与AI平台的变现新范式

诺和诺德为什么着急?它握着代谢领域最深的生物学积累,和全球第一个口服GLP-1,但口服司美格鲁肽的生物利用度不到1%:患者要空腹服药、等半小时才能吃早饭,药厂要为1%的吸收率生产一百倍的原料。那是肽分子形式的天花板,靠吸收促进剂修修补补,改不动根本。

战场另一侧,礼来的口服小分子GLP-1已经上市,不受食物限制,产能逻辑接近化药。

留给诺和诺德的战略空间是第三条路:既跳出肽的剂型天花板,又不退回小分子打不了难靶的老世界,大环肽恰好落在这个位置上。何况这一仗它布局已久:今年2月,它已经为口服递送技术跟Vivtex签过一笔最高21亿美元的合作;这次对Orbis的14亿美元,是把分子本身的生产能力也锁进来。

放大到行业层面,2026年的大环肽赛道已经站满了巨头:诺华2月与Unnatural Products达成最高约17亿美元的合作,勃林格殷格翰与Circle Pharma的癌症大环肽合作最高6亿美元,渤健、拜耳都有动作。默沙东和强生用获批产品探了路,诺和用14亿美元锁了产能。

如是,一个曾经只有学术圈关心的冷门分子类型,两年之内变成了明牌赛道。

结语

回到环孢素。1971年,一位山德士的员工在挪威的一次徒步中,从一袋土壤里带回了那株真菌。此后五十多年,那个30%生物利用度的天然环肽,一直孤零零地站在制药化学的教科书中,像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现在解题的工具凑齐了:AI在设计空间里搜索,自动化化学把设计变成分子,真实数据让模型越来越准。六十年前自然界的偶然,正在被改写成工程上的必然。

支付方要便宜的口服药,AI找到了一个它真正能解的化学问题,平台公司找到了一条按里程碑计价的变现之路。药片与注射器之间隔了六十年的那道缝,正在被一圈一圈的环,缝合起来。

为什么一定是大环肽?因为它是唯一同时站在所有正确答案上的分子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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