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反对梁文锋
文 | 字母榜
当今国内AI圈子里,谁还和掌舵DeepSeek的“梁圣”公开唱反调?
目前来看,似乎只有张一鸣。
7月底,张一鸣罕见露面,与字节AI部门Seed负责人吴永辉共同召开了Seed全员会。字节旗下的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被点名表扬。
在张一鸣看来,Seedance在市场上很特别,也有领先的技术优势。相比追随其他领先模型的既有路线,他更鼓励Seed做出有自己特色的模型。
也就是说,字节将继续把多模态模型作为发展重点之一,而这恰恰是梁文锋不太看重的分支。
张一鸣还点评了眼下火热的AI编程。
他认可AI编程是当前的关键方向,但也提醒,编程只是眼下的热点之一,不应该完全被它牵着走,编程之外还有更多更大的机会。
作为对比,在不久前流出的投资人会议实录中,梁文锋在谈到agent时明确表示:“现阶段我们觉得最重要的,应该还是coding agent。”
梁文锋觉得AI编程智能体“最重要”;张一鸣却给它加上了“热点之一”的前提。
更耐人寻味的是,张一鸣明确反对大模型蒸馏,认为沿着这条路走,最多只能不断逼近竞争对手,很难真正实现超越。而一些中国大模型曾被怀疑蒸馏,当然并没有真凭实据。
另一边,梁文锋也罕见地谈到了字节。
面对投资人,他表示DeepSeek并不会考虑“做成下一个超级App”,或是做成下一个字节、腾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差不多同时,字节进行组织架构调整,将飞书的一部分融入豆包,以增强AI办公能力。不难看出,张一鸣仍在推动“大豆包”成为超级AI App。
围绕“AI该怎么发展”,两位AI圈子的重量级人物,想法和做法背道而驰,甚至透露了一丝火药味。
这或许并不符合两人的性格:张一鸣和梁文锋都非常低调,极少在公开场合指点江山。不过,两人的意见相左,以及字节与DeepSeek同道不同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1月,DeepSeek R1横空出世,字母榜曾撰文《梁文锋“反对”张一鸣》。如今,似乎轮到张一鸣“反对”梁文锋了。
在许多维度上,两家公司的AI路线形成了“镜像”:闭源vs.开源,多模态vs.单模态,全栈覆盖vs.单点突破,是否大力做C端,是否要大力赚钱、钱从哪里来等。
过去两三年里,两家公司都朝着AGI前行,也都拿出了亮眼成果。但随着竞争加剧,他们的路线分歧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调和,甚至出现了掌门人隔空论战的迹象。此情此景,与OpenAI和Anthropic你追我赶存在颇多相似之处。
张一鸣向左、梁文锋向右,一起将中国AI行业带到了分岔路口。
01
DeepSeek身为科技新贵,接受了腾讯的投资,还释放了愿意和阿里合作的信号。
但它与字节素来没有交集。
AI究竟应该开源还是闭源,是两家公司做AI的根本分歧。
字节一直走的是闭源路线,而DeepSeek坚持开源——腾讯阿里也是类似路径,这或许是DeepSeek对这两家公司颇为友善的基础。
张一鸣没有公开谈论过为何选择闭源。梁文锋则告诉投资人,DeepSeek最强的模型也会开源,甚至评论道,“字节的模型是闭源的,有什么好处?我看不到。”
截然相反的技术起点,导致了两家公司在几乎每一个维度都做出了迥异的选择。
先看技术。
字节核心旗舰模型走闭源路线,模型的产品路线图和迭代节奏由自己掌控。最新消息是,字节正在讨论训练一个参数规模超5万亿的模型,刷新国内纪录。
同时,C端豆包用户的对话数据默认回流用于训练,再加上抖音、头条、西瓜、懂车帝等自有内容生态作为信源和语料补充,字节构建了中国AI公司里覆盖最广的模型矩阵——虽然纯语言模型不算很强,但多模态生成是长板。
相比之下,DeepSeek 选了开源路线。开源让全球开发者帮它做部署、量化、硬件适配和垂直微调,扩大了生态覆盖面,也让DeepSeek的行业声量远超字节。
但开源也意味着,DeepSeek拿不到私有化部署客户的数据,做多模态十分吃亏。与字节相比,它在纯推理和代码上有优势,但在多模态理解、Agent落地和中文综合体验上,豆包Seed 2.1 Pro已不落下风。
再看产品。
手握闭源模型,字节很容易做到从模型到应用全链路控制。豆包App、即梦、剪映、飞书、Trae这些产品可以和Seed模型深度协同,从而为字节以“大豆包”为核心,构筑AI App矩阵打下基础。
DeepSeek的开源模型则是另一幅图景:它会自己“长出”应用生态。
自从DeepSeek R1横空出世后,各类Agent框架、开发者工具、云厂商MaaS平台,以及大量企业和政务私有化部署,围绕DeepSeek形成庞大的垂直应用生态,每天消耗大量token,DeepSeek V4 Flash的周调用量一度位列全球第一。
相对应地,DeepSeek App可以保持精简,只保留最核心的功能,与梁文锋“不做超级App”的哲学相契合。
最后看商业化。
字节的闭源路线带来了多层收入:火山引擎的MaaS、GPU云和算力租赁,视频生成模型 Seedance,再加上豆包专业版订阅、飞书AI收入等,整体规模颇为可观,年化收入据称已达40亿美元。
但字节AI收入结构略显“偏科”:其增量主要来自GPU云和Seedance。增长更快的AI编程业务,对字节AI板块营收的贡献尚不明显。
更大的问题是,字节收入泉眼多,随之而来的成本也很高——从B端到C端、从模型到应用,每一块都需要耗费资金做研发和运营。因此,字节不仅要考虑AI收入规模,更要考虑其盈利能力和扭亏方式。
而在开源路线下,DeepSeek收入结构简单,几乎全部来自API token调用;企业私有化部署不收授权费,只有少量技术支持服务费;C端App则完全免费,无会员、无广告。
公开信息称,DeepSeek年化收入约4亿至5亿美元,相当于字节AI的1/10。
但DeepSeek的成本也低得多,更容易盈亏平衡。按照梁文锋的说法,DeepSeek的API定价可以10个月收回成本,“我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利润”。再考虑到近期DeepSeek开始涨价,这一周期有望继续缩短。
技术、产品和商业化路径的差异,是两家公司对于“AI该怎么做”的不同答案。
字节面临的问题是:大公司的AI怎么和现有业务协同?它找到的答案是“闭源”。DeepSeek则以“开源”回答了,小团队怎么在大公司碾压下活下来并领先?两者道路不同,但也各得其所;只不过,两位CEO近期表态略显“锐利”,放大和凸显这种不同。
02
字节与DeepSeek的路径分野,与OpenAI和Anthropic颇为相似。
OpenAI采取了和字节相同的闭源路线,技术上相信scaling law和“大力出奇迹”,不断推高参数量。从GPT-3到GPT-5,OpenAI旗舰模型的参数量从1750亿升至万亿级。
8月9日,有消息称,OpenAI代号“Doug”的新一代模型正在路上,大概率仍将通过扩大参数规模来提升性能——这与字节传说中的3.5万亿参数模型不谋而合。
超大参数基模之外,两家公司的垂直模型矩阵都非常庞大,覆盖图像、视频、语音、代码等不同赛道。他们的策略都是以语言模型为基底,token用量极大的图像和视频模型为变现主力,再加上语音和代码作为战略方向。
除了模型布局,两家公司同样执着于做“超级App”。
截至目前,ChatGPT月活约8亿,豆包月活3.82亿,是各自市场的C端AI第一入口。两家都把C端App当作品牌桥头堡和业务聚合平台,不只是变现工具——ChatGPT吸纳Codex,豆包整合飞书,都是这一理念的体现。
OpenAI的最大对手Anthropic,虽然走闭源路线,但理念和气质接近DeepSeek。
技术上,Anthropic更相信算法效率而非模型规模,通过工程能力提升性能。Claude模型在长上下文、指令遵循、代码生成上的优势,主要来自训练方法和数据质量,没有过度依赖堆参数。
产品上,Anthropic同样不做超级App,Claude.ai只有一个简洁的对话界面,极度克制的UI和交互颇有DeepSeek的味道。同时,它单点押注 AI编程,多模态方面只做视觉理解,不生成图像视频、不处理音频、不做语音对话。
商业化方面,Anthropic约80%收入来自企业API和B端调用,收入结构与只做B端收费的DeepSeek非常接近。
不过,选择闭源还是开源路线,并没有绝对的对错:OpenAI和Anthropic的估值都起飞了,分别高达8520亿和9650亿美元。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字节和DeepSeek。
更何况,AI公司走不同的路,也会相互学习借鉴。
例如,Anthropic在2024年11月开源 MCP。次年三月,奥特曼宣布OpenAI全线产品支持MCP;到了年底,两家公司共同把MCP捐给Linux基金会。
另一方面,Anthropic也在学习OpenAI。它最初是纯API公司,后来做了Claude.ai聊天界面,Pro会员定价每月20美元,和ChatGPT Plus完全同价。
字节和 DeepSeek 之间也有类似的“抄作业”。
2025年春节,DeepSeek R1震撼AI行业,字节随后推出Seed-Thinking 推理模型。同年8月,字节又开源了体量较小的Seed-OSS系列模型,与DeepSeek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反过来,DeepSeek也在补短板:V4增加了视觉理解,App从纯对话增加了文件上传、识图、联网搜索功能。
OpenAI与Anthropic的竞合关系已经持续多年;相比之下,字节和DeepSeek的分野刚刚崭露头角,也没有开展实质合作。效仿海外同行,既竞争又协作,或许是两家公司长期关系的最佳状态。
03
张一鸣和梁文锋选择了不同的AI路线图,并为之辩护。但两人的行事哲学更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最终将驱动他们在同一个终点相遇——AGI。
他们都相信底层技术的突破,才是AI大模型性能跃升的关键;也都信奉scaling law远未触达上限。张一鸣希望“从更底层的维度去构建自己在AGI上的壁垒”,梁文锋的六阶段路线图,本质上也是模型底层能力的递归提升。
两人共同的方法论则是长期主义。
2016年,张一鸣在一次采访中强调“延迟满足”,觉得大公司“短视”,应该把利润用于更深层次、更大规模的投入,以取得更大成就。随后十年间,“延迟满足”被融入字节基因;在不少业务上,字节更看重长期回报而非短期利益。
梁文锋则面对投资人29次谈及“克制”。反映到公司经营上,DeepSeek不以收入或利润最高为出发点,也不会砸钱去争夺用户,业务非常聚焦。在他看来,这种“克制”从长远上来讲, 能够增加做成 AGI 的概率。
无论“延迟满足”还是“克制”,本质上都是两人长期主义哲学的映射。
同时,两人都格外看重对AI板块的绝对控制权。
张一鸣把50%工作精力放在了Seed,同时即便豆包亏损严重,也没有被拆出去独立发展;梁文锋虽然开放了融资,却设计了非常强硬的持股结构,投资人并不能对DeepSeek的业务和战略指手画脚。
两人秉持低调作风,却也会在必要时主动走上前台。梁文锋为了融资,与投资人聊了近四个小时,坦率回应一切;而张一鸣给Seed团队开全员会、点赞打气,发生在梁文锋讲话引起轰动、外界对“梁圣”一片赞誉之时。
他们的目标都是AGI。张一鸣要求字节“以追求智能上限为目标”,梁文锋直言DeepSeek 真正的长期目标是AGI,做对人类有用的事情。
但AGI究竟该怎样实现,两人的答案并不相同。
字节倾向于以系统的力量取胜——更大的参数规模、更全面的产品矩阵、更多的用户、更完整的生态。
DeepSeek则希望以算法的力量抵达终点——更高效的架构、更聚焦的路线、更深的技术栈、更开放的生态。
一个希望看看AI能铺多广,一个则要看看AI能钻多深。
不过,外界无需因为两家公司的路径分裂而担忧。任何一个行业,前两名持有不同信念,走不同的路,都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英特尔与AMD竞赛多年,造就了PC硬件的繁花似锦;波音与空客全球博弈,让民用航空有了可靠的根基。他们常年在理念上吵得不可开交,行动上互相模仿,最后却成就了彼此和整个行业。
如今,字节和DeepSeek也处于类似的起点上。
这场竞争终局将是共存。就像iOS和安卓谁也没压倒谁,却托举了移动互联网时代;AI也需要闭源的字节和开源的DeepSeek,沿着不同的路线向AGI发起冲击。他们或许并不完全认同对方,但这种不认同激发的斗志和想象力,将会持续推动双方和整个行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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