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中国老板都是同一类人

文 | 穆胜

在咨询顾问生涯中，我接触了太多的中国老板，不少成为了朋友，不仅有了生意的合作，更有私交，当然，更多则是成为了人生的过客，大家简单交流一下，就会明白彼此话不投机。

都是中年人了，自然没有必要为理念不合的交流对象浪费时间，彼此放过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我和穆胜咨询的团队，本来就是简单直接的交流风格，也不会为了维护表面的体面而投入任何成本。

越是接触更多的中国老板，越是觉得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同一个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很难改变，注定了与我们绝缘。不是谁好谁不好，而是彼此不适合，不能给对方带来价值。

01 发家之路

要追溯这类中国老板的思维模式，需要从他们的发家之路说起。

我相信，企业家绝对不是温室培育出来的花朵，而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长出来的野草。换言之，只要大自然没有赶尽杀绝，他们就能向阳而生；如果大自然再给点红利，就会有一大批企业家百花齐放。

改革开放后，新中国迎来了制度红利，加之后发优势和庞大的市场，一大批企业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当时的实践里，哪有什么打法和套路？哪有什么经营和管理知识，哪有什么商业计划书，就是实践出真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这个阶段的中国老板，凭借三个法宝——胆子大、脑子活、路子野。

胆子大，就是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做，敢于吃螃蟹。当时的环境里，自由市场初步形成，市场规律尚未摸清，制度环境诸多不明，“敢于下注”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不能一辈子碌碌无为，自己始终要折腾点不一样的事。

脑子活，就是别人想不到的事情他能想到，快人一拍。那个阶段的中国商业环境里，本身就没有商科教育的底蕴，经营管理能力一定是稀缺品。怎么办？就是依靠企业家对于人性的理解和生活常识，自己摸索。现在看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种东西，就是平台型组织的内核，您说中国企业家神奇不神奇？

路子野，就是不走寻常路，敢于在制度的灰色地带里游走。这个法宝很难评，你说它好吧，这往往形成被清算的原罪，你说它不好吧，制度很难跑在实践的前面，制度没有明确，没有这类灰度的操作，可能就失去了市场的先机。

在任何一个时代，在任何一个商业环境里，红利都是产生企业家最好的催化剂。中国的自由市场体量庞大，尚且年轻，技术和制度的红利往往集中发生，于是催生了一批又一批凭借“三大法宝”脱颖而出的企业家。当下，在互联网、数字化、区块链、AI浪潮中成长起来的这一批企业家，其中的绝大多数依然靠的是“三大法宝”，没有本质区别。

02 生意逻辑

问题是，完全基于红利而生的老板，很难成为真正的企业家，因为过往的成功经历，很容易就锁死了他们对于生意的理解，会让他们陷入思维定势。在有外部红利时，这种思维定势让他们行动迅速，抢占先机；一旦外部红利消失，这种思维定势就会让他们刻舟求剑，一无所获。

很多人认为房地产企业之所以没落，是房地产行业不行了。那我就问问，为什么面对房地产下行这头“灰犀牛”，大多房企都没有做提前的预案呢？另外，现在是所有房企都不行了，还是依然有几个优等生？如果优等生能抗住风险，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环境呢？环境对优等生不是一样的吗？

我发现，因红利而生的中国老板，很容易陷入一套生意逻辑——低买高卖，统购分销，特许经营。

低买高卖，本质上赚的是贸易差，贸易差的本质是“信息不对称”，要么是货源的信息不对称，要么是市场的信息不对称。典型的例子就是，把村东口5毛一斤的白菜挑到村西口，再卖出2元一斤的价格。如果再能忽悠，还能把白菜挂上“生态”“有机”“严选”的标签，卖到5元一斤，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还能折腾，就让网红来带货，或者流量明星来代言，收割一轮饭圈。带货或代言，本质上就是把坑位费和分红也作为渠道成本，企业赚的，还是减去产品相关成本和渠道成本之后的贸易差。

统购分销，是贸易差的升级版，赚的是集采价格和零售价格之间的贸易差。这是企业规模做大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盈利空间。这也是企业陷入“规模执念”的原因，他们不去投入研发，寻找技术上获得增值的机会，也不去投入管理，寻找提升效能的可能性，而是希望尽快做大规模，进而对上下游市场都有话语权。毕竟，苦守寒窑，坐穿冷板凳太累了，不如举债经营，扩产扩销，一把赌对了可能就“上岸了”，多么轻松写意。这种思维方式不是不对，而是有局限，必须要在红利时代才能奏效。

特许经营，是获得政府的许可，排他性的经营某个业务。对于大多中国老板来说，这就是他们的“天菜”，道理很简单，与其苦苦寻觅市场机会，细致打磨产品体验，不如找到能庇护自己的“上级”。有的老板更直接，他们希望能找到特定有能量的人物，当自己的“大哥”。早年间，我经常遇到类似的场合，几个老板在一起交流，谈的不是市场，不是产品，而是自己在某个部门里有“贵人”……

03 思维定势

上面这类对于生意逻辑的认知，又形成了中国老板独特行为模式，背后是一套思维定势——他们更喜欢把“做企业”，当成是“做生意”或“做投资”，习惯了向外求，而不是向内求。

其实，企业家在红利环境里野蛮生长，这种“粗糙”是他们的生命力所在，“胆子大，脑子活，路子野”没有太大问题。进一步看，赚钱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必要每个人一来就选难度爆表的“地狱模式”，“低买高卖，统购分销，特许经营”也没有太大问题。

问题是，真正的企业家不应该把外部红利视为理所当然，永远不应该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永远要有“Plan B（B计划）”。也就是说，跳出自己发家之路形成的执念，跳出生意逻辑里的套路，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应该是企业家的本色。

以我们服务的某家环保企业为例，他们的商业模式是收取餐饮商户的餐厨垃圾，而后提炼成生物航油等燃料。传统的思维是，他们与政府签订了特许经营协议，为了让商户交出餐厨垃圾，不倾倒入下水道，不私自卖给地沟油小贩（会回流到餐桌），他们应该去政府那里争取强力执法权的支持。问题是政府的执法力量不可能无孔不至，也不可能太过强势，这条路本来就是走不通的。真正的思路应该是，做好商户的服务，理解他们的需求，用服务来赢得他们的认可，按照他们的出餐节奏来收取垃圾。

道理很简单，但我们为这家企业服务了好几年，才算把中层的观念初步从“政府公关”扭转到“商户服务”。而在以前，一旦业务不顺，业务部门就会抱怨“我们的上层关系不行”“见不到主要部门的主要领导”，要求“我们公司的高管要来站台”……

2025年，我出版了一本《极限生存战略》，就是要假定所有外部红利消失后，企业如何生存，用这个原点来做战略。但真正理解这种做法意义的企业，还是凤毛麟角。

04 行为模式

我发现，大多数中国老板并不会跳出过去的成功经营，来未雨绸缪的思考红利消失后的举措，而是会死守自己“向外求”的思维定势，也形成了一套行为模式——道听途说，以小博大，立竿见影。

道听途说，是指他们不会建立一套自己的情报系统，而是喜欢通过自己的人脉圈子和手机刷屏来获取信息。自然，按照这种人际和算法的“推送模式”，他们得到的都是自己想要听到的消息。你想想，一个2亿营收的企业，按利润率10%计算，每年也有2000万纯利，老板作为实控人，至少也有1500万左右的盈利。在中国，每年有1500万可以支出的人，周围不得有一大群人围着他吹捧呀？这个体量的老板往往特别自我，“我从来不读书”“我只瞧得上任正非”是他们的口头禅。您放心，这话一说出去，周围全是关于“个性”“牛逼”“神人”之类的吹捧。

这种老板最容易掉进陷阱里。举例来说，我至少听到了5个以上的案例，某个企业家想要把公司推上市，于是，跳出来一个“擅长资本运作的大佬”，承诺可以帮他圆梦。你说巧不巧，人家说的都是“能帮你上港股”，敢情港股就是没有门槛的“跳蚤市场”呗？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上市的合规成本，上市后作为公众公司的管理模式……他们一个不懂，想到的就是自己成了上市公司董事局主席后的排面，押宝的就是自己找到“好兄弟”“好大哥”了，这事就有了！这种认知，不骗你骗谁？

以小博大，是指他们不愿意付出成本，却想要大结果。红利时代，确实可能以小博大，但这不可能是常态。成熟的市场，每个产品、服务、解决方案都有价格，价格都是买卖双方议出来的。一分钱一分货是真理，反过来说，便宜的东西反而是贵的，免费的东西是最贵的。

典型的例子是，有不少企业，在自己主业日渐式微时，需要寻找第二曲线。但在第二曲线的布局上，他们往往极度分散，什么都没弄明白，但什么都想做，又因为没弄明白，什么都不愿意投重注。于是，就变成了“撒胡椒面”一样的布局。

最让我无奈的一个现象是，因为以小博大的执念，不少企业特别喜欢在一级市场做投资，还特别喜欢直投。我至少听到过5个老板给我说：“穆老师，再过几年把企业做好了，我就去当投资人了。”我心里说：大可不必。第一，您离“把企业做好”真还差得远；第二，投资是专业的事，您就算嫌麻烦，不想当丹纳赫，不想当3G资本，您也没当黑石（Blackstone）的底气呀。随随便便撒点钱，就投出几个明星项目，您当是玩呢？

立竿见影，是指他们相当着急，极度要求速赢（quick win）。当下的商业社会竞争激烈，要求速赢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你不能不顾客观规律地要求速赢，今天干了，明天就能赚钱的事，为什么会轮到你呢？难道就是因为你是上天的宠儿？

早年间，我们对于客户的筛选能力有限，自然会遇到一些“非精准客户”。这类客户最喜欢问的问题就是：“穆老师，你们这个项目做了，多久有效果？能提升人效多少？提升利润多少？”他们没有搞懂，咨询项目提供的是交付（如市场化激励机制的设计方案），交付是基于双方的共识，需要在企业经过内化之后，才能变成效率和盈利上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咨询公司负责完成交付，并辅助企业落地，但落地的效果，成熟的咨询公司不可能承诺。这样说吧，如果咨询公司能够承诺落地效果，他们应该去做金融，而不是做咨询。你想想，只要低买高卖资产，简单整顿一下，效果一出来再抛售，不就可以获利丰厚了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听懂的客户其实并不多，因为立竿见影的执念太重了。所以，这类老板还有个特点，就是“兴趣转移得特别快”，他们今天学六脉神剑、明天学三板斧、后天上OKR，大后天上流程再造……生生繁荣了咨询市场。有的企业里，老板一旦要出去听课了，人力、财务、战略等职能部门就瑟瑟发抖，一个HRD曾告诉我：“最怕老板去听课了，一听完回来就要抽风，我们部门是重灾区……”

05 写在最后

虽然大多中国老板都在上述套路里游走，但我们依然遇到了不少让人眼前一亮的企业家。

他们审时度势，既外抓机会，也内练武功，既打磨产品，也打磨组织，在这些动作的背后，是他们有“一套坚定且不断迭代的商业认知”。有点像丹纳赫和3G资本这类的企业，形成了一套“商业操作系统”。这种深度且成体系的认知，源于他们长期学习，不断实践，不停总结。

所以，这类企业家对外表现谦卑，但埋头疯狂进化。他们不沽名钓誉，甚至是神秘隐身，年会唱歌后宣发这类事，他们不沾边。因为，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大，知道进化永远没有终点，他们始终对于市场、商业规律和商业环境有着莫大的敬畏。最重要的是，他们秉持长期主义。他们深知，在学习和实践的道路上，每走一步都算数，即使这步没有走成，也探出了一条错误的路径，堵住了后续可能发生的浪费，也算成功。

我知道，对于这个话题直抒胸臆，肯定会得罪不少人。但考虑自己也上年纪了，我实在不想，也没有必要为别人的喜好而伪装。另外，作为学者，讲真话是良心，在这个时代，提出批评往往比发表赞美更具价值。功利一点考虑，因为这篇文章而生气的人，本来就是不是我们的目标客群，大家彼此放过，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最后，祝商业世界的各位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找到最好的安排，Peace &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