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游荡者的新疆消费观察

文 | 山农下山
七月,我在新疆度过了十几天,从乌鲁木齐、伊宁、昭苏到特克斯城,多数时间都在城市里游荡、假装当地人生活。
我对“游荡”这件事情很着迷。
游荡者,这个词最初兴起于十九世纪的巴黎,指那些无所事事在街头闲逛的人。进入二十世纪后,城市被商品、橱窗与广告牌塞满,观看和消费取代了行走,“游荡者”的视角反倒变得有趣。他们脱离开被设计好的路线,重新观察城市,理解自己与生活的关系。
基于游荡者的身份,我记录了这些新疆消费的碎片。因此,它们不是系统、严谨的商业分析,更多是对某些时刻与想法的记录。而选择“消费”这个切口,是因为多数时候,消费就是一座城市的即时体温。
PART01
挂在门上的食物
在伊宁市喀赞其的老居民区里,一处无人居住的老宅门口,挂着打包的食物。
开始我以为这是某位懒得找垃圾桶的游客的“杰作”,后来民宿老板告诉我,当地少数民族习惯不浪费食物。他们每天只采购当天的食材,实在吃不完的食物,也会挂出来,供鸟儿、流浪猫狗食用。
随后,每次去民族餐厅吃饭时,我都留意一下:果然,几乎没人剩菜。没吃完的食物,他们全部打包带走。
我们也试图学习:适量点餐,尽力吃完。但总有低估新疆餐馆份量的时候,开始几口获得的愉悦感高达90%,最后几口就会变成任务。
有一次打包了孩子吃剩的手抓饭,我带到人民公园附近,专门找了棵大树放好。结果第二天路过时,它还在原地,有被动过的痕迹,但还剩下不少。看来,小动物来过,但对味道不太满意。

好吧,只能再把饭盒捡回来,丢进垃圾桶。
PART02
发愁的民宿老板
至少两家民宿老板感慨:今年的入驻率相比去年同期减少了一半。
其中一家民宿装修精良,目测投入成本在百万以上,小院一共5间房,旺季价格在600-1100元之间。院子很美,我到达时接近晚上11点,所有房间都没有亮灯,老板独自坐在休息区刷手机。

那晚我们是小院唯一的客人。
我们连住了几晚。后来跟老板混熟后,我们聊起今年客源减少的话题,可能有几个原因:
1、新疆属于消费比较高的旅游目的地,来的人变少了;2、很多人选择自驾旅游,住在帐篷里,很多新能源车还有露营功能。这稀释了一部分住宿需求;3、包括独库公路、那拉提景区的很多地方都需要预约,小城是几处景点的中转站,很多没抢到门票的游客也就不来了。
睡在新能源车的旅游大军,我这次在新疆没少见:景区停车场、草坡上。最夸张的一次是在昭苏城外,晚上10点多,我们开车路过,远远看到一辆车、两顶帐篷停在油菜花地旁边。
最后,我们也租了一台理想,在赛里木湖畔过了一夜。停车区里满满当当,全国各地的车牌号都有,太阳落山后,空气格外冷咧,很多人在涮火锅、吃西瓜,饭后还有人在草地里遛狗,俨然社区生活模样。

湖边夜间只有10度左右,好在我们提前准备了两床6斤大棉被——通过小红书买到的,对方只用过一次,售价60元。
这类需求在小红书相当活跃,交易类目包括:棉被、露营桌椅及装备。帖子发布后,一般当天就能完成交易。一些大方的旅游者甚至选择免费赠送。他们会把物资留在景区附近的某个地方,在小红书发帖告知大家自取,颇有些古典的互联网分享精神。
失误也有。我们忘记准备气垫或者褥子,最后只能花50块钱,在景区租了床褥子。
后来我看到有人吐槽,赛里木湖边小木屋的价格涨到了4000一晚。相比之下,理想们更香了。
PART03
新疆小孩的“搞钱”暑假
没有一个旅游者,能躲开热情搞钱的新疆小孩。他们的身影遍布在每一个你可能消费的场景:餐厅、景点门口、草原上。销售类目包括但不限于:10块钱3块的巧克力、30元一次的旅游讲解、10块钱一次的抱小羊服务。

一些“业绩”好的小孩,暑期销售的 GMV 能超过2万块。实际到手数目,依据各家父母大方程度而定。
销售就像他们的基因。他们可以对着40多岁的大叔喊“大哥哥”,可以热情夸赞中年女人貌美如花。对于游客来说,花10-30块钱购买情绪价值+商品/服务,是划算的。
他们大多是维族小孩。很多人家境殷实,并非迫于生计才利用暑假搞钱。比如我们在特克斯城外遇到的牧民家小孩,不算家里的牛羊,马就有20多匹,平均一匹马就值2-3万。暑假期间,小孩们就在草场放马、接待游客,80块钱一小时——这比很多人成年人的时薪都高了。
听说很多小孩赚钱的短期目标都是:攒钱买一个能玩游戏的好手机。游戏公司果然更擅长拿捏人性。
PART04
被绕过的互联网平台
一段1.4公里的路程,滴滴预估价格9元,实际支付价格27元。
那一刻,我决定“暂别”滴滴,回归线下拦出租车。这是我在伊宁停留5天得到的经验:出租车是这座城市最划算的交通工具。很多当地人也习惯在路边招手拦车。
同样的距离,网约车普遍更贵,至于贵多少,我也没算出来。因为每次都不一样,感觉就像开盲盒。
在新疆这些天,我尝试了更多绕开互联网平台的操作:直接去酒店/民宿前台订房,挑选更喜欢的房型,并得到更好的折扣;出门觅食而不是点外卖。这让我重新思考互联网产品的价值。
一线城市的生活似乎更离不开互联网产品。因为人们愿意付出更高的溢价购买服务,以换取效率,节省时间。但在新疆多数城市,这不是刚需。“我们这边就是慢节奏”,不止一位新疆本地人这样告诉我。
这里很多店铺不是全天营业。比如伊宁有家很火的拌面馆,店里只售卖两款产品:碎肉拌面、牛骨,且只在中午营业。
一些小店老板也很有耐心。
一家五金小店老板向我热情推销了4元一把的水果刀——他从一堆标价不等的刀具筐里翻出它,展示了用它削硬纸壳的效果。“你信我的,就买它,便宜又好用。”我听劝地放下手里那把标价13元的小刀,接受了建议。这把4块钱的小刀,陪伴了我整个新疆行程。

在这之前,我用美团外卖买过水果刀,实在太钝,只能扔弃。我甚至没有什么抱怨。我习惯在旅行中通过即时零售采购生活物资,也默认它的质量不会太好——毕竟只是临时使用,价格也不贵。但在线下,我被当作一位普通的、需要好产品的顾客对待。
回归线下生活甚至能带来某些效率的提升,比如选择餐厅。
走在街头,美食雷达往往能帮我锁定还不错的店,比抱着手机查攻略、点外卖的效率更高。这或许是因为,后者是基于算法,它能提供无穷多的选择,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决策成本。而在线下,基于直觉的决策,往往只需要几十秒,不用太费力气。
PART05
小红书版“到此一游”
到达特克斯城的那晚,我原本打算去吃个农家牛肉锅。
我在小红书里刷到这家店,是巷子里的老店,风评不错。结果车开到附近,我远远就看到墙边坐着一堆排队的游客——在新疆,游客和当地人非常好辨识。拍照出片的长裙、严实的防晒衣都只是表象,游客脸上总是挂着探索的好奇、或是电量耗尽后的疲惫。
小红书里已经没有小众景点和餐馆了。新疆很多不收费的山谷和草原,在小红书走红后,都会吸引一批又一批的游客跑过来,生产出一批又一批动作高度相似的照片或者视频。
可以说,小红书用户有自己的“到此一游”。
景区版的“到此一游”主要是特定背景前的、特定姿势的拍照和视频打卡。比如琼库什台的网红秋千、赛里木湖的灯塔。景区运营方也默契地设置了“网红打卡地”,设计好打卡路线和排队等候区域。在赛里木湖,一套网红视频“旱地拔葱”的拍摄费用是289元。
某种程度上,这像极了我们父母那辈热衷的景区大门口拍照留念。背景和姿势不同,但都是足够有辨识度的、“来过”的记录。
城市版的“到此一游”,则主要由菜市场、适合拍照的咖啡馆、藏在小巷子里的小餐馆组成。这曾经是相对小众和独特的旅游体验,但追求的人多了,成为新的流行之后,这两个特质也就消亡了。现在,很多苍蝇小馆都会在店里挂出招牌:本店提供真空快递服务。

游客对菜市场的热情,成为一些当地人的烦恼。“这只是一个普通菜市场,别整网红了又涨价。”在小红书评论区里,很多IP新疆的用户这样留言。
有趣的是,一些少数民族经商者会直接把店铺招牌写成:某某某网红餐馆。他们不在意“网红”现在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就是朴实地想用最大的嗓门招揽游客。
PART06
博物馆很火,金牌讲解更火
几乎所有带小孩出门的家庭,都会选择去逛博物馆。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需要几天预约才能抢到票,馆内讲解也要排队。一些有经验的J人,会提前在专业导游讲解的App上预约服务。
我在走马观花看展品的时候,被一位年轻女讲解吸引到。
她正在向一位四五年级的小男孩讲解展品。那是一幅古代文字,没有过多的展品说明。女讲解举起iPad,结合提前准备的资料,讲得深入浅出。后来我了解到,这是一个4-6人小团,讲解费680元。可惜她当天的预约全满,我们没有候补的机会。
即使在消费萎靡的当下,人们依然愿意为好的内容付费。
当然,免费的好内容更加受欢迎。
昭苏县的格登碑位于中哈边界,当年左宗棠与沙俄谈判,就是以此为依据要回了伊犁地区。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2024年走访这里,做过一条关于格登碑的讲解视频,抖音获赞超10万。我也是刷到那条视频后,才把格登碑列入行程。

7月的傍晚,我站在格登碑旁,雪山那边就是邻国哈萨克斯坦。格登山脚的草坡上写着“种地就是站岗,放牧就是巡逻”,这是属于兵团的现代戍边故事。
浓墨重彩的历史面前,世俗的烦恼似乎就变渺小了——果然,知识就是力量。
PART07
咖啡馆与旅居者
很多年轻人在新疆旅居,尤其是伊宁。
这座有“塞外江南”之名的小城,被认为是新疆最宜居的城市。大西洋的水汽可以抵达这片河谷,在干旱的西北腹地滋养出罕见湿地。这里的城市绿化覆盖率超过40%,早早就入选国家园林城市。此外,生活成本低、节奏慢,一套两居室的年租金在2万左右,这对旅居的年轻人很友好。
大城市祛魅,似乎正在成为更多人的共识。生活节奏太快、太累,是很多新疆当地人和旅居者对北京的第一印象。不过,年纪大些的当地人,依然会把“去趟北京”当作人生清单之一。一家烤包子店的老板,兴致勃勃地向我打听如何观看升国旗。他今年48岁,一直在特克斯城卖烤包子,从未离开过新疆。

小城特克斯距离乌鲁木齐的车程接近8个小时。这几年,城里多出很多民宿,不少老板都是从上海、广州等城市过来的。也有人在陆续离开。一家民宿老板在小红书转让自己的店铺,因为他又想回上海了。
人类有无数种寻求答案的方式。有人向内求,有人向外求。
在伊宁的几个下午,我都泡在人民公园附近一家老咖啡馆里处理工作。这是一家拒绝网红打卡与摆拍摄影的小店,店内只售卖咖啡,没有甜品和其他饮料。老板是一位爱穿棉布裙子的中年女性,跟熟客之间会像家人一样聊天。洒满绿荫的院子里,经常有人抱着店里的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咖啡馆窗台上,摆着一份“来自南方”的信。有一天,我没忍住好奇心,拆开来看。写信者是一位在伊宁旅居过两个夏天的女生,她带着无数问题来到新疆,经常泡在这家咖啡馆,认识了很多人,得到了一些答案,回到广州后,又写信来问好。

一种奇妙的连接在那一刻突然发生。我似乎能看到这家咖啡馆在四季流转中的人来人往。
至此,它不再只是一处简单的城市咖啡馆,更像是接纳之所,能包容甚至消解疲惫、困惑、犹疑和迷茫。而这种连接与被接纳的感觉,会吸引人们反复前往——这大概也是很多旅居者选择伊宁、选择新疆的原因吧。
加载中,请稍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