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旷视科技就这么没了

文 | 竞合人工智能

在AI这个赛道,公司可能是消耗品,但人是资产。你投的140亿,可能买不来一个IPO,但可能买来了一个创始人下一次创业的“优先认购权”。

三个创始人的三条路

2026年夏天的北京中关村,如果你站在旷视科技旧总部楼下,抬头望去,会发现这栋曾经挂着“AI四小龙”招牌的大楼,如今门可罗雀。而距离它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家名叫“原力灵机”的公司正在装修新工区,准备再扩招一倍人手。 

这家公司Logo很像X(原Twitter),创始人唐文斌的工位和普通员工在同一个大开间,没有独立办公室。他面前的杯子上印着“Dexmal X”——Dex来自Dexterity(灵巧),mal来自Animal(生物)。从“旷视”(Megvii,意为“给机器以视觉”)到“原力灵机”(Dexmal,意为“原生的灵巧”),这位清华姚班出身的CTO,正在完成从“让机器看懂世界”到“让机器改变世界”的跨越。 

与此同时,他的老搭档印奇,正坐在千里科技(601777.SH)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同时兼任着阶跃星辰的董事长。千里科技的前身是力帆科技,一家从摩托车起家的传统制造企业,2024年印奇入主后更名为“千里”,寓意“AI+车”的千里之志。2026年1月,阶跃星辰宣布完成超50亿人民币B+轮融资,印奇出任董事长,负责推进AI大模型落地终端商业化。 

而第三位创始人杨沐,虽然低调,却也在2025年1月与印奇、唐文斌一起,将持有的全部旷视科技股权出质给了重庆产业投资母基金——这个动作,被外界解读为旷视创始团队对老东家的彻底告别。 

三个创始人,三条路:印奇去了汽车(千里科技+阶跃星辰),唐文斌去了机器人(原力灵机),杨沐淡出公众视野。而旷视科技——这家曾经估值300亿元、累计融资近140亿元、拥有超过2000名员工的”AI四小龙”之首——就这么,没了。 

投资人的140亿,换来了什么?

让我们先算一笔残酷的账。 

旷视科技自2011年成立以来,历经9轮融资,累计融资额超过74.6亿元人民币(仅招股书披露数据),后续轮次未完全披露,但据多方估算,累计融资接近140亿元。 阿里系(蚂蚁集团+阿里巴巴)合计持股29.41%,是第一大股东阵营。 其他投资方包括国风投、启明创投、富士康、阿布扎比投资局等一众顶级机构。 

这些投资人得到了什么? 

2019年,旷视冲刺港交所,估值300亿元,有望成为“中国AI第一股”。但10月,美国政府将其列入实体清单,上市折戟。随后转战科创板,2021年9月过会,却在注册阶段卡了38个月——这38个月里,ChatGPT引爆了生成式AI,旷视既无法融资转型,也不能“讲故事”调整业务方向。 2024年11月,旷视撤回科创板上市申请,第二次倒在资本市场门口。 

更残酷的是财务数据:2018年至2021年上半年,旷视累计亏损146.34亿元,截至2021年6月末,累计未弥补亏损达165.96亿元。 这意味着,投资人投入的140亿,不仅没换来IPO退出,连账面回本都遥遥无期。 

而阿里作为最大外部股东,处境尤为尴尬。蚂蚁集团通过API持有15.08%股权,阿里巴巴全资持有的Taobao China Holding Limited持有14.33%股权,合计29.41%。 更微妙的是,旷视与蚂蚁、阿里之间存在关联交易——从2014年起,旷视为芝麻信用、支付宝、网商银行提供刷脸技术支持。但2018年至2020年,来自蚂蚁系的销售收入从2566万元骤降至2.22万元。 这种“股东即客户”的关系,在科创板审核中引发了监管层的反复问询。 

如今,旷视的上市梦碎,业务收缩,创始人股权出质,核心团队星散。阿里的这笔投资,账面价值大概率已趋近于零。 

但创业者们,又站起来了

如果说投资人的140亿打了水漂,那么创业者们却完成了一场华丽的“金蝉脱壳”。 

印奇的路线最为清晰。2024年7月,他通过股权操作间接入股力帆科技,11月出任董事长,2025年2月公司更名为“千里科技”。他带来了旷视的AI基因,拉来了原华为车BU总裁王军、旷视联合创始人杨沐,组建了“千里智驾”。2025年,千里科技营收近百亿,智能驾驶业务开始贡献收入;2026年,公司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预计营收153亿元。 印奇的薪酬从2024年的50万涨到2025年的331.6万——涨幅281.6万,比总裁还高。 

与此同时,2026年1月,印奇又出任阶跃星辰董事长。这家成立于2023年的大模型公司,刚刚完成超50亿人民币B+轮融资,估值直冲云霄。印奇同时执掌一家上市公司和一家独角兽,横跨“AI+车”和“大模型”两条最热赛道。 

唐文斌的剧本同样精彩。2025年3月,他创立原力灵机,天使轮即获2亿元融资;A轮蔚来资本领投;A+轮阿里巴巴独家注资数亿元。 2026年6月,原力灵机完成新一轮融资,投资方阵容堪称“AI全明星”:智谱AI、阶跃星辰、商汤科技、阿里巴巴、华勤技术、上汽恒旭。 成立仅一年多,累计融资近12亿元,估值约50亿元。 

更绝的是,唐文斌在2024年7月将旷视的物流机器人业务剥离独立为“Atomix”(原力聚合),年营收近十亿元,托盘四向车销量全球第二。2026年6月,原力灵机并购Atomix,实现“模型+场景”的闭环。 这意味着,唐文斌不仅带着团队出来了,还带着业务、客户和现金流出来了。 

最耐人寻味的是阿里的角色。作为旷视的最大外部股东,阿里在旷视的投资大概率血本无归。但阿里又独家领投了唐文斌新公司的A+轮,还参与了后续轮次。 这不是“投项目”,这是“投人”——投的是唐文斌这个人,投的是旷视系的技术脉络,投的是具身智能这个“下一个风口”。 

AI行业的残酷辩证法

旷视的故事,折射出中国AI行业最残酷的辩证法。 

投资人下注的是公司,创业者积累的是个人资本。旷视倒了,但印奇成了千里科技董事长+阶跃星辰董事长,唐文斌成了原力灵机CEO,杨沐虽然低调却也参与了新布局。他们的个人品牌、技术人脉、行业认知,在旷视的废墟上完成了增值。而投资人手中的股权,随着旷视的上市失败和业务萎缩,正在变成一张废纸。 

公司可以死,创业者永远有下一次。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硅谷的“连续创业者”文化早已说明:失败是创业者的勋章,而不是污点。但在中国AI行业,这种“创始人特权”被放大到了极致——因为技术迭代太快,因为赛道切换太频繁,因为人才太稀缺。一个经历过完整AI周期的创始人,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值钱。 

阿里们的困境在于:不跟,怕错过;跟了,怕再错。 阿里在旷视上亏了,但如果不跟唐文斌的新项目,万一原力灵机成了具身智能的“大疆”呢?这种FOMO(Fear of Missing Out)心态,驱动着投资人在同一个创始人身上反复下注。正如一位VC朋友说的:“我们投的不是公司,是创始人的人生期权。”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AI行业的“基础设施”属性,决定了它注定是巨头的游戏,但创业公司的价值恰恰在于被并购或人才收购。 旷视想做“平台型AI公司”,失败了;但旷视出来的人,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塑行业——印奇在吉利体系内做智驾,唐文斌在物流场景做具身智能,张祥雨(ResNet作者)在阶跃星辰做基座模型。他们不再是“独立王国”的国王,而是成为了产业巨头拼图中的关键一块。 

结语:废墟上的新大陆

2026年的北京,AI行业正在经历新一轮洗牌。大模型公司的IPO竞赛进入白热化——智谱、MiniMax已登陆港股,月之暗面估值突破百亿美元,阶跃星辰融资超50亿。 具身智能赛道热钱涌动,2025年融资事件超600起,总金额超500亿元。 

而在这股热潮中,旷视科技的旧部们,正以不同的方式重新登场。唐文斌的原力灵机在距离旷视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装修新工区,印奇在千里科技和阶跃星辰之间来回穿梭,杨沐通过Atomix和原力聚合继续深耕物流自动化。 

旷视科技就这么没了。但旷视的人,还在。 

对于投资人来说,这是一个苦涩的教训:在AI这个赛道,公司可能是消耗品,但人是资产。你投的140亿,可能买不来一个IPO,但可能买来了一个创始人下一次创业的“优先认购权”。

对于创业者来说,这是一个残酷的启示:公司不是你的终点,你的个人品牌才是。旷视倒了,但印奇和唐文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对于整个行业来说,这是一个必然的循环:AI 1.0时代的“四小龙”(商汤、旷视、云从、依图)或上市或沉寂,但它们的血液正在流入AI 2.0时代的血管——大模型、具身智能、智能驾驶。旧王死去,新王登基,而王冠下的面孔,往往还是同一批人。

只是这一次,他们学会了不再独自称王,而是选择站在巨头的肩膀上。 

旷视科技就这么没了。但AI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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