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怀念高善文?
文 | 节点财经,作者 | 董轩
7月11日上午,北京八宝山东礼堂,挂起一副挽联,“立心立命开太平,续关中千载文脉;为国为民忧天下,添燕园百年光辉。”
那天,北京天气阴沉,预报的大雨始终没有落下,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原定在兰厅的告别仪式,临时改到了更宽敞的东礼堂,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伍。
他们,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吊唁者,有高善文的师长、同僚、亲友、同学、校友等,每人手里一支白菊,默默等候……只为送这位知名经济学家最后一程。

高善文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还在五道口攻读博士期间,时任导师、后来担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的周小川曾评价:“高善文以后是能够做出一些东西的。”
如今回头看,高善文的确做出了一些东西,且在之后得到一一印证。
他提出“资产重估理论”,判断中国广谱资产价格将迎来一轮系统性重估;他抛出中国大约在2007年已经走过了刘易斯拐点的观点,即从“劳动力无限供给”转向“劳动力短缺”的转折点;他提前预判了2013年银行间市场流动性收紧的风险,在业内引起重视……
而这其中,影响力最大、流传最广的,莫过于2006年的“资产重估理论”。
彼时,上证指数还在1200点徘徊,一年半后冲到了6124点。这个判断让他一战成名。
但真正让高善文在行业里立住脚的,是他建立的一套方法论。这套框架跳出了当时把股市波动简单归因于企业盈利或政策利好的主流逻辑,搭建了一条从货币信用周期到大类资产定价的完整传导链条。
后来,他把这套框架写进了《经济运行的逻辑》和《透视繁荣》,前者成了无数从业者的案头书。
相较其他同业,高善文能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把央行的政策、房地产的拐点、人口的变迁等书斋知识,掰开揉碎,传递给每个普通人。
用大白话就是,不堆砌数据、不悬在半空、不制造概念,用清晰的逻辑和接地气的论述把经济学问题讲明白,让从白丁到大儒的每个人,都能咂摸出滋味。
举个例子。
房价为什么涨?很多学者上来就是一堆数字:M2增速、土地出让金、按揭利率、供需缺口……听完一头雾水。
高善文怎么讲?他从“年轻人往哪里去”开说。先用自己观察到的现象抛砖引玉:2012年以来,人口集中流入了大城市和特大城市,但这些城市的供地意愿很低,土地供应跟不上人口流入的速度。一边是大量年轻人涌进来要买房,一边是政府控制着土地供应不肯多放地,房价能不涨吗?
他引用了一个冷门指标:在校小学生人数。“常住人口”是官方统计口径算出来的,但孩子在哪上学是老百姓用脚投的票。在群众眼中,在校小学生人数更能反映人口的真实流动。
他讲刘易斯拐点,从“农民工工资”切入;他讲房价,紧盯“人往哪里走”;他讲土地制度,直接点出“越来越统一的全国劳动力市场与高度碎片化的土地供应制度之间的矛盾”。
针对老年人,他指出,“未来可预期的退休金是可以按时发放,每年稳定增长,并高于通胀水平,收入预期没有任何影响,可以继续搞夕阳红,跳广场舞。”
面向年轻人,他一句话说到心坎上,“就业压力大、收入预期下行,只能压缩开支;中年人夹在中间,一边还贷一边养家,两头受挤压。”
高善文曾写过一副对联自嘲:“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
这既是调侃,也是清醒。他知道宏观预测的局限,但仍坚信:即使预测会出错,思考问题的方式不能错,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现在的经济学家越来越多。网上随便一刷,这个说“拐点来了”,那个说“反转在即”,每个都头头是道。
但仔细一听,情绪主导,缺乏推理;或者包装话术,夸夸其谈。
高善文的离去,让我们意识到,这个时代不缺数据,不缺专家,缺的是能把数据落在现实里、能把复杂讲得简单的人,缺的是敢讲真话,敢为普罗大众发声的人。
收放由心,行止自由
泉果基金创始人任莉在悼文《不失其所者久——缅怀高善文博士》中,追忆了她与高善文最后一次见面。
2025年11月,他们一起送别王国斌(高善文北大研究生时期的室友)。那时,高善文身体已经瘦削,戴着口罩。任莉与他相拥恸哭,他亦是泪流满面。没想到,仅隔数月,他也走了。
今天,我们怀念高善文,除了那些精准的预判和严谨的分析框架,还有高善文留给世人的另一样东西,也许比理论更值得回味——他面对人生的态度,对命运的坦然。
早年成名,高善文连续五年拿下《新财富》宏观经济魁首。但在2011年后,他主动退出擂台,不再参与任何分析师评选,理由是“意义已不大,要让新的人进来”。
在流淌着牛奶与蜜的名利场上,退场往往比进场难得多。
现在看来,对“因果”的执着,是他治学的底色,也是他处世的根基。
央行副行长陆磊在悼文中写道,“推动他毕生追求的是真实解释现实经济运行,力求洞悉现实背后的逻辑,‘因果论’成为其观察经济、解释事实的必然方法。”
他在经典研报《光线是可以弯曲的》中系统阐述过这个方法:把握因果关系,要从可观察的预测出发,排除内生性问题,寻找对照样本测试。
这套方法,被他用在了研究里,也用在了做人上。
2026年6月,在与外周T细胞淋巴癌搏斗的最后时刻,他给友人发去一段话:“曾为尘世跑龙套,今作红尘袖手瞧,茶桌一方天地阔,三五知己乐逍遥。”
当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时,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看开之后的舒展,人世走过一遭的放手。就在去世前的一个月,他在朋友圈发文,回顾了治疗的全部的经过,末了写道:“获得彻底痊愈的机会续考。”
以他的通透,自然清楚病情的凶险,但还是选择把乐观的一面留给世人。
这种豁达,是天生的,也来自后天修炼。
高善文曾在一次采访中说,他的座右铭是“宁静致远”,不要为短期的、眼前的事情烦心,静下心来思考重要的、长期的事情。
正如他对生活的总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际遇和生活方式……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快乐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有一定的财富基础,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尽量让自己快乐。”
“尽量让自己快乐”,这大概就是他一直保持“收放由心,行止自由”心态的原因。
高善文的通透,不是冷漠,而是看懂了世事无常之后,依然选择对人温热。
他曾说,评判一个卖方分析师好不好,“标准应该是:他是否具有独立思考能力,是否能见人所未见,是否能给买方的决策带来启发、补充和思考。”
这句话,放在评价他的人生上,同样成立。
他早早想明白了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想明白了什么值得在意、什么不值得。然后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思考、写作、帮助朋友、回馈母校。
2020年,他与校友捐资3000万元设立北大“秦靳奖学金”,优先奖励数理基础学科本科生。他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一个从山西农村走出来的寒门子弟,对母校、对恩师、对社会的回报。
结语
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北京大学校友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李文胜致辞时说,善文是一名“喻于义”的君子,是一名坦荡荡的君子,是一名坚守底线的君子,是一名文质彬彬的君子……
话说的是“君子”,背后藏的其实是“所”字,一个人立身的根本。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放,这样的人,即使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也不会轻易消散。
高善文用短短55年的时间,活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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