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300 元起的心理咨询,为什么输给了 30 元的树洞

文 | wiwi

凌晨一点,电话接通,对面没有寒暄,只有哭声。

一位在电商平台接单的倾听师说,这样的单子她接过不止一次。对面是确诊抑郁症的患者,电话一打就是几个小时,从头哭到尾。她插不上话,也不需要插话,她的全部工作就是别挂断。

这通电话是收费的。按小时计价,几十块钱,比两杯奶茶贵不了多少。

把“听人说话”做成生意的,远不止她一个。在淘宝搜“树洞”,在闲鱼搜“倾听”,在小红书搜“陪伴”,跳出来的是一整面服务货架:倾诉、哄睡、叫醒、骂醒恋爱脑、陪爬泰山、陪逛医院、陪你考公务员。艾媒咨询数据显示,把潮玩、疗愈、情感服务都装进去的中国情绪经济,2024年市场规模已达2.3万亿元,预计2029年突破4.5万亿元。陪伴服务在这个大盘里只是没被单独统计的一小块,却是把人的情绪最直接写上价签的一块。

朋友能干的事,现在都能下单了。

友情被拆成了SKU

那澜今年36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据扬子晚报报道,2019年她为了在家带孩子时挣份收入,报名了倾听师培训,半年后正式接单。她的定价从10元到1314元不等,按时长分档,15分钟起步,最长可以包天。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接六七十单,“可以赚个几千块钱”。

这门手艺已经被平台标准化了。据羊城晚报报道,一节标准的倾听服务是50分钟:前20分钟只听,不打断;中间20分钟处理情绪;最后10分钟引导对方“自我发现”。挂靠了心理咨询资质的倾听师,一节能收300到500元。

倾听只是货架上的一格。36氪走访淘宝上的00后店铺时发现,卖“骂醒恋爱脑”的店,日常销售额三四百元,生意好的时候五六百元,下单的几乎清一色是18到28岁的女生,而且多数是闺蜜替本人下的单;一家叫“大哥你好呀”的树洞店铺,开业四个月,月销售额就超过了6万元,好的时候能到10万。队伍的构成五花八门:宝妈、幼师、退役军人,也有持证的心理咨询师。

把店做成平台的也有。36氪写过一个叫子豪的00后,几经辗转做起了树洞生意,从几个人的小店,慢慢扩张成了规模不小的团队。

线下的生意同样按小时切好了。据路透社今年6月报道,山东一位2022年退伍的年轻人做起陪爬生意,公司从不到10个人扩到了约370人,泰山白天陪爬一次收800元,“名山陪爬”还在福布斯中国2024年的副业排行里排到第四。路透社援引官方媒体采用的估算,2025年中国陪伴经济的盘子约500亿元。这门生意至今没有官方统计口径,规模全靠估,但已经大到让外媒专门发稿。

单看每一项,都像零散的副业。连起来看,这是一条把“朋友的功能”逐项拆解、逐项定价的流水线:倾听是一个SKU,陪伴是一个SKU,连骂你一顿,都是一个SKU。

而流水线能开动的前提是:原来免费提供这些功能的人,不好使了。

付钱,是为了不欠人情

朋友去哪了?

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2024年11月的一项调查里,68.0%的受访者感到自己线下社交能力退化,56.6%的人接电话前会恐惧或迟疑,00后里这个比例升到61.6%。半年前的另一项调查里,63.5%的受访青年承认,过度追求“轻量化社交”之后,自己担心缺少知心人。

朋友不是没有,是变贵了。约一顿饭,要跨半个城,要对齐两张日程表,要在饭桌上交换近况、维持体面。倾诉的成本更高:把脆弱交给熟人,等于在关系里留下一笔记录,你哭过的样子,会一直存在对方的记忆里。

付费陪伴清除的正是这两样成本。不用约,随时发起;不用体面,开口就哭。

订单的时间分布,泄露了它顶替的是谁的位置。据北京日报和36氪的报道,陪聊接单的高峰在晚上8点到凌晨2点,树洞店铺的客人也多在深夜下单,很多人接通就在电话里大哭一场,起因往往只是些琐碎的小事。那正是一个人最需要说话、又最不好意思打扰任何人的时间段。

但这只解释了一半。更要紧的问题是:为什么宁可把眼泪交给陌生人,也不打给通讯录里排前面的那几个人?

因为熟人的安慰是要还的。你哭一次,欠一份情,下次对方失恋,凌晨两点的电话就轮到你接。友情本质上是一套互相欠债的系统,靠亏欠维持粘性,也靠亏欠劝退了很多不想再欠的人。倾听师不一样,订单结束,两清。

朋友的安慰记在人情账上,倾听师的安慰当场结清。

可人情债又不是这一代人才发明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代人还不起了?因为还债的前提,是关系活得足够长。上一代人的朋友就住在隔壁单元,一笔人情可以用十年慢慢还;现在同学散在五个城市,同事平均两三年换一茬,一笔需要十年偿还的债,落在一段只剩两三年寿命的关系里,就是坏账。谁都不想当坏账的债主,也不愿做赖账的人,于是干脆现金结算。

对很多人来说,现金结算反而更轻。在陌生人面前哭是安全的:他不认识你的同事,不在你的家族群里,哭完挂断,你的脆弱不会变成任何关系里的把柄。花的那几十块钱,买的不是倾听本身,是“哭完不用负责”。

接受路透社采访的心理治疗师Sami Wong把这层逻辑说得更直白:当你为这项服务付费,你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一个“好”。朋友可能拒绝你,可能放你鸽子,付了钱的陌生人不会。

再做个对照就更清楚了。搬家、借钱、接送机,这些硬碰硬的忙,朋友之间照样在帮,也没见长出什么百亿产业;被市场成建制接管的,全是倾听、陪逛、陪吃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软人情。区别在于,硬人情好结算,还钱、回请一顿就两清;情绪的债没有面额,谁也说不清听你哭了三个小时值多少、该怎么还。在人情系统里最难结算的科目,最先被市场接管了。

只是别忘了,这终究是门生意,而生意的逻辑和友情是反着的:朋友希望你好起来,订单希望你再来。新华报业的记者调查发现,有消费者8元体验完陪聊,立刻被推销180元一小时的正价服务;第三方消费者投诉平台上有人抱怨“体验是5元,续单80元一个小时太贵了”,还有人发现“对方卡点很准,时间一到就叫续单”。南京大学的报道里,一位资深陪聊说得更直白:“真正厉害的陪聊是不会付出真心的。”一位大学生用户和店里的“虚拟恋人”处出了真感情,两个月累计花掉近万元,对方陆续以买乐器、买平板电脑为由要钱,他才反应过来。

最重的情绪,流向了最便宜的耳朵

回到开头那通哭了几个小时的电话。真正的问题不是有人靠它挣钱,而是:一个正被抑郁情绪困住的人,为什么在深夜拨给了一个几十块钱一小时、没有任何执业资质的陌生人?

答案写在价签上。《英国精神病学杂志》刊发的一项基于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的分析显示,中国抑郁障碍病例总数从1990年的3440万增至2021年的5310万,涨了54%。而据动脉网统计,一线城市心理咨询的普遍价格是每50分钟500到1000元,资深咨询师收到1500以上;52%的患者不考虑心理治疗,原因就是费用太高。北大六院院长陆林院士早在2022年就公开呼吁给心理治疗定价立规矩,因为“每小时近千元”的收费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供给端也接不上。动脉网估算,中国至少需要140万名心理咨询师,而一名合格咨询师的培养周期要三到七年,光培训、个人体验加督导的成本就是数万元起步。人不够,价格就下不来。

于是市场自己长出了一套分层:塔尖是1000元一小时的咨询室,中间是三甲医院排不上号的心理科,塔底是30元一小时的树洞。塔尖有督导、有伦理守则、有执业资格,塔底什么都没有。倾听师至今不在人社部的新职业目录里,入行不需要任何证书,平台的要求只有一条:会倾听,有共情能力。

价格每往下走一层,资质就少一层。最后接住最重情绪的,恰恰是最没有能力接住的人。

还可以再问一层:凭什么倾听敢卖30块,一场正规的心理咨询,普遍要大几百到上千块?差的不是成本,是责任。1000块买到的不只是专业训练,是一整套有人兜底的制度:咨询师有伦理守则,有督导盯着,出了事有行业追责。30块买到的只是在场,法律意义上,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聊天。塔底的便宜,本质是责任的豁免。消费者以为自己买到了打折的心理服务,实际买到的是一份免责声明。

更麻烦的是,这张货架不区分来客。对大多数买家,树洞只是朋友的平价替代,聊完睡一觉,天亮照常上班;可对那个哭了几个小时的来电者,它很容易被错当成心理治疗的平价替代。两种需求隔着一整个医学的距离,却挤在同一家店里,按同一个下单按钮,落在同一个没有执业资格的人身上。

没有人对挂断之后的事负责

那些哭了几个小时的电话背后,可能是需要专业治疗介入的疾病,倾听师没有受过识别危机的训练,不知道哪句话该接、哪句话不该接,更不知道对面的人挂断之后会做什么。

依赖是另一重看不见的代价。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今年3月对1333名青年的调查里,60.0%的受访者坦言容易对陪伴服务产生情感依赖、自我调节能力变弱,54.5%的人认为它让人停留在心理舒适区,更难面对真实世界的问题。那项调查问的是AI虚拟陪伴,真人树洞的风险结构不完全一样,未必更高。但有一点是相通的,甚至更进一步:AI不靠续单吃饭,真人店铺靠。当安慰随叫随到,还有人指着你的依赖发工资,止痛和上瘾之间的那条线,只会更模糊。

风险还是双向的:扬子晚报采访的倾听师王晨,接到过“大尺度”的骚扰订单,她说这种订单已经越界,向平台反馈无果,她退出了这行。淘宝早就屏蔽了“陪聊”“虚拟恋人”这些关键词,但店铺改叫“树洞”“情感咨询”,照常营业。

对这套改名游戏,平台未必没有察觉,更可能是乐于装看不见。“树洞”在交易类目里只是一件普通的虚拟商品,出了纠纷,按退款流程走;一旦承认它是心理服务,资质审查、危机预警、隐私保护、转介责任就全得落到自己头上。名字越含糊,流量照收,责任越轻。屏蔽几个关键词,与其说是治理,不如说是把“我们不知情”写进了系统。

这门生意对卖家其实也没那么慷慨。挂靠多家店铺的头部陪聊师,一天最多能挣两三千块,这是36氪调查到的数字;可那澜对扬子晚报记者说,招募广告里铺天盖地的“月入三万”更多是噱头,绝大多数从业者一个月挣到手的,就是头部一天的数:两三千块,最多五千,还要独自消化客人倒过来的全部情绪。监管迟早会来,律师们已经在呼吁行业标准、实名登记、交易留痕。但比监管更难补的是另一件事:这门生意的每一分增长,都建立在人和人不再互相麻烦的默契上。卖陪伴的那一头,站着的也是宝妈、早早出社会讨生活的年轻人和睡不着的大学生,孤独的人在挣孤独的人的钱。

那位倾听师说,哭了几个小时的电话,最后总要挂断的。挂断之后,她去接下一单,对面的人独自等天亮。也许下周他会再打来,也许换一家店。30块钱,就有人听完你全部的崩溃,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服务。

只是树洞接得住哭声,接不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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